无名荒山,残破佛塔。
塔身倾颓,檐角崩落,荒草蔓生,早已断了香火,失了供奉。
唯余风声穿过空洞的塔窗,发出呜咽般的低吟,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寂寥。
塔内昏暗,蛛网密布,尘埃堆积,唯有中央一座残缺的石质莲座,尚能依稀辨出昔日承载金身的轮廓。
此刻,在这荒寂的佛塔深处,在那积满尘埃的莲座之上,一枚物件,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是一枚舍利子。
色泽莹白,温润如玉,正是李寒沙燃尽佛骨、形神俱灭后所遗留的那一枚。
它本应被云逸尘携带身边,但在那斩名仪式、存在剥离的剧变中,不知如何流落至此,仿佛冥冥中自有指引,归于这方荒寂。
舍利子一直沉寂着,如同塔外那些被遗忘的时光,内敛着最后一点不灭的佛性与慈悲念力,却也蒙着一层难以化开的悲悯尘埃。
然而,就在叶无痕莫名泪流、阿蛮残念悸动、唐小棠图纸自燃的几乎同一时刻——
这枚沉寂的舍利子,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并非刺目耀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温润的、却异常坚定的乳白色光华,自舍利子内部缓缓透出,驱散了周遭一小片区域的昏暗与尘埃。
光华流转,隐隐有微弱的梵音禅唱虚影浮现,又迅速湮灭,仿佛有某种深植于其核心的灵性,正在被外界那席卷天地的规则剧变所惊醒、所触动。
舍利子的光华越来越盛,微微震颤起来,仿佛在抵抗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紧接着,更为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莲座旁,那不知积累了多少岁月、厚厚的一层香灰与尘埃,在这舍利光华的照耀与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下,竟如同拥有了生命般,无风自动,缓缓悬浮而起!
这些灰黑色的、微不足道的尘埃,在空中盘旋、汇聚,仿佛被一双无形而精妙的手操控着,开始重组、构筑!
它们不再是无意义的浮尘,而是化作了一个个清晰无比、蕴含着某种至理的古朴字体——
“未”
“曾”
“生”
“我”
“谁”
“是”
“我”?
七个由香灰尘埃构筑的大字,悬浮于舍利子上空,排列成一句完整的、充满了无尽玄奥与叩问的佛偈:
“未曾生我谁是我?”
字迹清晰,结构严谨,仿佛高僧以毕生修为刻印虚空。
它们散发着一种宁静而深邃的意蕴,与舍利子的乳白光华交相辉映,照亮了这方残破的佛塔空间。
这句佛偈,如同李寒沙跨越了生死与遗忘的界限,在此刻,借由舍利子这最后的媒介,发出的最终叩问。
未曾出生之时,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当“我”的存在被否定,被抹除,那曾经作为“我”而经历的一切,又该归于何处?谁,又来定义那曾经的“我”?
这不仅仅是对云逸尘此刻状态的映照,更是对那操控轮回、定义存在的“观测者”体系的终极质疑!
是对那冰冷无情、视众生为数据实验的规则的,一声沉默却震耳欲聋的佛吼!
佛偈悬浮,光华流转,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然而,这奇迹般的显现,仅仅持续了片刻。
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跨越规则的力量,那由香灰尘埃构筑的七个大字,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开始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荡漾、扭曲起来。
然后,如同它们凝聚时那般突兀,七个大字猛地溃散,重新化为了无数普通的、毫无灵性的尘埃与香灰,簌簌飘落,回归莲座与地面,与之前的积累再无分别。
而就在佛偈彻底消散的同一瞬间——
那枚一直散发着乳白色光华的舍利子,其光芒如同燃尽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随即骤然熄灭!
塔内,重新陷入了昏暗。
舍利子静静地躺在莲座上,依旧莹白,依旧温润。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它不再散发出任何佛性的波动,不再有任何灵性的光芒,甚至连那内敛的悲悯气息,都彻底消失了。
它就那样躺在那里,触手冰凉。
变得与山间溪流中任何一颗被水流冲刷了千万年的、普通的鹅卵石,毫无差异。
仿佛那位曾游戏人间、亦曾舍身卫道的酒肉和尚,他留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那一点不灭的佛光与慈悲,也随着那句最后的叩问,一同……寂灭了。
只有塔外呜咽的风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