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家花园深处。
馥郁花香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异样甜腻,月光冷冷洒在每一片叶瓣上。
秋水凝视着面前的陈荷,声线不起波澜。
“你从公寓搬走,无声无息,连个招呼都不打,是不是一点都不留恋那里的一切?”
陈荷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瞳孔中映出秋水那张酷似秦苏却又截然不同的容颜。
她嘴唇颤抖。
“小秋……你是秋水!”
秋水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似嘲似讽。
“总算认出来了?看来我的演技还可以,起码骗过了你。”
秋水自嘲地说。
“陈荷,你背叛我,”秋水语调平稳,“投入乔之远的怀抱,甚至,连他对我那些龌龊的暗恋,你也能够忍受,不是么?”
陈荷踉跄一步,扶住身旁冰凉的石桌。
羞愤与恐惧交织,令她几乎站立不稳。
“小秋,你……你竟然什么都知道……”
“哈,我不应该知道,就应该被你们骗得团团转才对?”秋水叹了口气。
“告诉我,陈荷,”秋水向前逼近一步,眸光锐利如刀。
“马上要嫁给你心心念念的乔之远了,成为乔家少夫人,你此刻,幸福么?”
那“幸福”二字,如同一根烧红的烙铁,烫得陈荷浑身一激灵。
出乎秋水的预料,陈荷没有崩溃哭泣,反而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惊恐。
她猛地抓住秋水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秋水的腕骨。
“快走!小秋,快跟我走!”
秋水眉头微蹙,不动声色挣脱半分。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你有毛病啊?”
“这是陷阱!”陈荷声音嘶哑,压低了嗓音,却难掩心中的恐惧。
“小秋,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鸿门宴!”
“乔之远和他母亲……他们要下杀手!”
月影下,陈荷的面容因恐惧而扭曲,再无半分刚才的温婉。
秋水心头一凛,正想要细问这杀招究竟指是什么,一股突如其来眩晕感猛然攫住了她。
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耳畔陈荷焦急的呼喊变得遥远而模糊。
秋水身体一软,几乎栽倒,是陈荷及时搀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躯。
一枚带着微苦药香的丸药,被陈荷有些粗鲁却迅速地塞入了秋水唇间。
“咽下去!”陈荷低喝,声音透着不容置喙的急切。
冰凉的药丸滑入喉咙,带起一丝涩意。
那股令人窒息的眩晕,却奇异般缓解了少许。
秋水的意识稍稍清明,看向陈荷,眸中带着探寻与警惕。
“陈荷,他们在哪里下的毒?”
“毒……毒在熏香里。”陈荷的声音发颤。
秋水回忆起,刚才吃饭餐桌不远处,摆着一尊镂空瑞兽香炉。
“根本不在酒菜!”秋水咬牙切齿道。
“可恶!”
“陈荷,你怎么会有多余解药的?”
陈荷喃喃道:“乔之远……他知道我怀着身孕,怕我吸入过多,特意多给了我一颗解药。”
陈荷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后怕,也有藏不住的自私与一丝愧疚。
“我……我怕伤到腹中孩子,只服用了一枚,将另一枚……偷偷藏了下来。”
原来如此。
餐厅的异香,竟是催命符!
秋水猛然想起尚若临,心口骤然一紧。
“若临!若临还在客厅,和乔之远母子在一起!我得去救他!”
秋水转身便要冲回那危机四伏的餐厅。
“别去!”
陈荷死死拽住了秋水的衣袖,脸上血色褪得更彻底。
“小秋,你听我说,他们真正目标是尚若临和……和秦苏!”
“你不是秦苏!这与你无关,你不能去送死!”
“与我无关?”秋水甩开陈荷的手臂,眸中寒光凌冽。
“尚若临是因我而来,我岂能置之不理?!”
情势危急,多耽搁一刻,尚若临便多一分危险。
秋水不再废话,想起关珊曾经教给她的女子防身术。
手起如刀,精准劈在陈荷的颈侧。
陈荷闷哼一声,软软倒了下去。
秋水不再看她一眼,决然冲向灯火通明却暗藏杀机的餐厅跑去。
***
此刻,乔家奢华而冰冷的餐桌旁。
死亡的阴影已悄然笼罩。
尚若临的指尖传来第一缕异样的麻痹,就像是细微的电流,迅速蔓延至整个手掌,再沿着手臂攀爬。
他试图握紧垂在膝上的拳头,却发觉指节僵硬,力不从心。
紧接着,那股麻木感缠绕向他的双腿。
视野中,水晶吊灯开始晃动,折射出迷离而危险的光晕。
乔之远一直噙在唇边的温和笑意,此刻终于撕裂,露出了其下狰狞而扭曲的真面目。
他喉间溢出一声似叹似怨的苦笑。
“表弟,尚若临,你真是把我逼上了绝路啊。”
乔之远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关紧要的餐后闲谈。
“我何尝想对你这位表弟下手?母亲又何尝愿意失去你这个唯一的亲侄子?”
“只可惜啊!”
乔之远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神经质的尖锐。
“你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
“每一件,都足以将我,将乔家,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你必须死,这是你自找的!”
他一字一顿,眼中再无半分虚伪的温情。
尚若临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投向斜对面的尚文馨。
那个他曾经无比敬爱的姑姑。
尚文馨的脸,此刻却决绝地扭向一旁,避开了尚若临的视线,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不肯给予。
那是一个姑母,对亲侄子最后的残忍与割舍,也是一个女人在自身利益面前,彻底泯灭亲情的铁证。
“之远。”尚文馨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哭腔,但吐出字眼却如数九寒冰,狠厉无情。
“你动手利落些,别让小临……走得太痛苦。”
尚若临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撕裂,鲜血淋漓。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今夜宴席的凶险,甚至做好了应对一切突发状况的准备。
鸿门宴。
这三个字,在他踏入乔家大门之前,便已在脑海中盘旋。
可他内心深处,始终存着一丝微弱的希冀,一丝对血脉亲情的最后信任。
他不愿相信,他的亲姑姑尚文馨,会真的如此冷血,如此不顾念和父亲的姐弟之情。
如今看来,一切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痴傻妄念。
自作多情,原来可以如此痛彻心扉。
尚文馨仿佛没有感受到尚若临那绝望而悲凉的目光。
她依旧侧着脸,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与审判。
“小临,你和你那个死去的父亲一样,都是‘至情至性’的蠢货。”
“这种性格,对于普通人而言,或许是美德。”尚文馨语调中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但对于一个豪门继承人,却是致命的软肋,是取死之道!”
“下辈子,”她轻轻叹息,仿佛带着一丝虚伪的祝福,“投个好胎,去寻常百姓家吧,好好享受你父亲未能给你的天伦之乐,也算不枉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