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挂断了视频。
黑掉的屏幕映出她自己毫无血色的脸,像一具精致却没有灵魂的人偶。
她手臂一软,手机“啪”地一声掉在水泥地上,屏幕应声而裂。
她不在乎。
肾上腺素的潮水正在飞速退去,留下的是一片冰冷、空旷的、被掏空了的疲惫。
厂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一根破损水管单调的滴水声,和空气中那股愈发浓郁的、甜腥的铁锈味。
这是乔之柔,也是秦苏血的味道。
就在这死寂之中,楼梯口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来得很快。
秋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知道是谁。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影几乎是朝她扑过来的,他带起的风吹动了秋水额前的碎发。
尚若临的视线在踏入楼层的瞬间,就死死地锁在了那片不断扩大的血泊,以及倒在血泊中央的人身上。
视野里只剩下那片刺目的红,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
是秦苏,不是秋水!
尽管如此,他的心脏仍然像被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因为下一秒,他看到了站在血泊不远处的秋水。
尚若临几个箭步就冲到她面前,一把将她狠狠地揉进了怀里。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心脏在肋骨后疯狂擂鼓,一声声,沉重地砸在秋水的耳膜上。
“秋……没事了,剩下的一切交给我……”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无法想象,秋水居然真的开枪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开枪比中枪,给一个人的心灵带来的冲击更大。
更何况,是杀人。
尚若临把脸埋在秋水的颈窝,用力呼吸着她发丝间熟悉的、干净的气息。
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冲击着,秋水僵硬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沉默地承受着这个带着恐惧和后怕的拥抱,直到男人身上熟悉的温度,一点点驱散了她四肢百骸的冰冷。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后背。
“我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脱力后的沙哑。
尚若临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
秋水只好将下巴抵在他的肩上,目光越过他,望向地上不知死活的秦苏,语气平淡而艰涩。
“她没死,送她去医院吧。”
尚若临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松开秋水,捧着她的脸。
“你说什么?”
“我打中了她的左胸和两条腿的膝盖骨,左胸那一枪故意打偏了。”秋水解释道,语气冷静得不像话。
“你教我的。不会伤及性命,但足够让她在短时间内失去所有行动能力。”
秋水紧紧咬住下唇,将那份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和后怕,连同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一并咽了回去。
她还是没能对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扣下致命的扳机。
这是她的底线。
尚若临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冷的脸颊,然后才回头,对一直静立在楼梯口、如同背景板般的手下们用命令的口吻说:“处理干净,送去医院。”
两个黑衣人立刻上前,一个熟练地检查了秦苏的颈动脉,确认还有呼吸后,与同伴一起,将她干脆利落地抬了起来,迅速下楼。
另一个人则拿出专业的设备,开始拆除厂房角落里那些不起眼的针孔摄像头。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尚若临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秋水身上。
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她单薄的肩上,将她整个人裹住。
“手这么冷。”
他蹙着眉,拉过她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包裹起来,试图捂热。
秋水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他握着的手。
刚才,就是这只手,握着枪,对准了秦苏。
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尚若临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握得更紧了些。
“我宁愿你一辈子都不会用上枪这种东西。”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懊悔。
他教她这些,是希望她有自保的能力,却从没想过,真的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秋水的嘴角忽然牵起一个极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的弧度。
“那你现在可亏大了。”她抬眼看着他,“你的得意门生今天出师了,完美地完成了毕业设计。”
尚若临被她这番话弄得一愣,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种时候,秋水根本不是在开玩笑,而是极度愤怒后的表现。
“秋,你做了所有能做的。现在,可以跟我回家了吗?”
他小心翼翼地牵起她的手,像是牵着一件稀世珍宝。
“若临,”秋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杀不了人。”
这像是一句迟来的坦白。
“我知道。”尚若临的脚步顿住,他深深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深潭,轻易地就将她所有的故作坚强和尖锐棱角,都消弭于无形。
“这才是你。”
他拉着她,绕过那滩碍眼的血迹,向楼梯口走去。
“走,我们回家。”他说。
秋水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任由他牵着,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充斥着血腥与阴谋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