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竟然掏出了一包被压得有些变形的香烟。
秋水一怔。
在她有限的几次与秦汉的接触中,这个男人永远是一副沉稳到近乎冷酷的姿态,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味,干净、克制。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更没想过他会抽烟。
他不太熟练地抖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都咳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疲惫和脆弱。
“你想知道当年的事,好,我告诉你。”
秦汉没有看秋水,也没有看尚若临,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我和苏慕,我们的确经历过循环。”
秋水的心跳漏了一拍,尚若临也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
尽管心中早有猜测,但得到秦汉的亲口承认,这种震撼仍然无与伦比。
“那是一段比任何噩梦都可怕的经历。”秦汉的语气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些年,我没对任何人讲过。他们不会信,只会觉得我是疯魔了。”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昂贵的地毯上,他却浑然不觉。
“秋水,林琳告诉你的故事,绝大多数是真的。”他抬起眼,看向秋水。
“当年,我的手下误杀了你母亲的爱人,她为了寻仇而来,我对她一见钟情,然后用尽手段把她留在了身边。这些,都是真的。”
房间里只有他沙哑的声音和窗外的城市喧嚣。
秋水紧紧抿着嘴唇。
“那什么是假的?”她问,声音依旧清冷。
秦汉的视线落在她倔强的脸上,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掐灭了只抽了半截的烟,眼圈毫无征兆地红了。
“最假的一件事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和无尽的苦涩。
“所有人都以为,阿慕她不爱我。”
这个答案,出乎了秋水的意料。
“最初,阿慕的确是恨我的,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
秦汉的思绪飘回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混乱而炽热的开始。
“她很聪明,知道硬碰硬不行,就留在我身边,寻找机会。光是趁我不备,拿匕首刺伤我,就有不下五次。”
他撩起衬衫的袖口,手臂上一道狰狞的旧伤疤赫然在目。
“我的那些手下,一个个都跟防贼一样防着她,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首领,这个女人是块捂不热的石头,你把心掏出来给她,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要你的命!’。”
秦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说实话,听得多了,我自己都快信了。”
“有一次,我喝多了,大概也是被她那种冷得像冰的眼神给刺激到了。”他继续说。
“我把一把匕首塞到她手里,就站在她面前,敞开怀。我说,苏慕,你不是想杀我吗?来,往这儿捅,我保证不还手。”
秋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我那些忠心耿耿的手下当时就炸了锅,哗啦一下全都掏了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她。我当时喝得有点多,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秦汉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瞬间。
“我看见你母亲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委屈,是那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她真的握着匕首,嘶吼着朝我冲了过来。”
“砰——”
秦汉嘴里模仿着枪声,身体也跟着微微一颤。
“枪响了。不是她刺中了我,是我一个手下太紧张,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
“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他们要是敢伤她一根头发,我就把他们全宰了。”
“所以,我几乎是想都没想,就转身扑了过去,把她死死地护在了怀里。”
他停了下来,又点燃了一支烟。
“那颗子弹,先穿过了我的后背,又擦着她的手臂飞了出去。挺疼的,真的。”他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血流了很多,把我们两个人都浇透了。她当时就吓傻了,整个人都僵在我怀里,手里的匕首都掉在了地上。”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除了恨意之外的表情——恐惧。”
“从那以后,她对我的态度就变了。”
秦汉的语气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最起码,不会再半夜摸进我房间拿刀子捅我了。不过还是会用眼神杀我,偶尔还会在我的饭菜里搞点小动作,比如放上一整瓶醋或者半罐盐,也算是一种进步吧。”
这带着黑色幽默的调侃,让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
秋水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倔强清冷的女人,和一个屡败屡战、痛并快乐着的男人。
“我看到了希望,所以对她比以前更好。”秦汉的眼神变得明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我把她宠得无法无天,整个佣兵团的人都知道,宁可得罪天王老子,也不能得罪苏慕。她要天上的星星,我就想办法给她摘,她要海底的珍珠,我就派人去捞。我把所有的耐心和温柔,都给了她一个人。”
“老天爷……似乎真的被我这种傻子一样的执着打动了。”
说到这里,秦汉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可以称之为“幸福”的神情。
“她答应了我的求婚。”
这个转折,让秋水和尚若临都有些始料未及。
一个恨不得杀死对方的女人,怎么会答应求婚?
“我当时简直欣喜若狂,我觉得我终于等到了,我捂热了那块石头。”秦汉眼中的光彩几乎要溢出来。
“我想给她一个全世界最盛大、最独一无二的婚礼。我把m国最好的婚纱设计师请到了基地,为她量身定做了婚纱;我让人从h国空运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朵她最喜欢的郁金香;我甚至还戒了酒,学着去做她爱吃的家乡菜……”
他沉浸在对那段时光的回忆里,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或许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婚礼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就绪,我像个傻子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所有流程,生怕出一点纰漏。”
他的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脸上的幸福和光彩,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就在婚礼前的两天。”
秦汉的声音变得嘶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扼住了喉咙。
“我的手下,也是我最信任的一个兄弟,交给了我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是阿慕……准备托人偷偷带回华国,寄给苏家亲人的信。”
秦汉看着秋水,目光里是足以将人溺毙的痛苦。
“信上说,她已经取得了我的完全信任。她很有把握,在新婚之夜,我们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对我……一击必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