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文宇脸色铁青,被自己的儿子逼问着此生最愧疚、最恶毒、最隐蔽的秘密,这感觉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煎熬。
他甚至不敢去看床头那个深爱了一辈子的女人,要如何面对她?
“若惜,我……”
尚文宇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沙砾堵住,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病床上的董若惜,嘴角忽然牵起一抹惨淡至极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荒凉和了然。
“呵呵,原来……原来若俊猜的那些,都是真的啊。”
董若惜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尚文宇,是你设计偷走了我弟弟若英的心脏?呵呵,亏我还……我还斥责了若俊那么多年,亏我还……爱了你那么多年。”
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尚文宇的心上。
“不是的!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尚文宇终于失控,慌乱地大声辩解。
“当年,我是移植了若英的心脏不假!但我当时生命垂危,我也是没有办法!”
“爸!”尚若临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他打断了尚文宇的狡辩。
“我只需要你告诉我,当年,尚氏财团第一批资助的留学生里,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董若英?还给予了那么多优厚的福利政策,优厚到……简直像是在‘包养’。”
“包养”两个字,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尚文宇的脸上。
他再也无法直视儿子那双锐利的眼睛,更不敢去看妻子那双已经失去光彩的眸子,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痛苦地抱着头,缓缓蹲在了地上。
“是!没错!”
尚文宇的声音从指缝间挤出,嘶哑而绝望。
“我是熊猫血,从小心脏又不好,我得为自己找好后路……但仅仅是后路而已!”
“若英当年品学兼优,完全符合我们的资助条件,我爱才惜才,发现他的血型特殊,纯属偶然!”
“后面我遇到的车祸,更是意料之外!如果没有那场车祸,我可能……根本就不需要若英的心脏!”
他试图将一切归咎于命运的偶然,将自己的罪责撇清到最低。
“爸!”尚若临看着母亲痛苦到蜷缩起来的身体,心如刀绞,再也无法忍受父亲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
“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承认自己的罪恶就这么难吗?”
尚若临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
“就算你得知董若英体质特殊是偶然,那诱导他签下器官捐赠协议呢?我去查过了,那可是财团资助学生申请条件中的一个加分项,美其名曰‘公益美德’!”
“爸,你敢说,这一条不是专门为我舅舅董若英量身定做的吗?!”
尚文宇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面如死灰。
他无话可说了。
尚若临说得对,那一条所谓的“公益美德”,就是他埋下的伏笔,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后路”中最阴险的一环。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董若惜粗重而微弱的呼吸声。
突然——
“嘀——嘀嘀嘀嘀——”
连接在董若惜身上的生命检测仪毫无征兆地响起一连串尖锐急促的警报。
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那刺耳的声音像是要撕裂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尚文宇浑身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地扑到病床前。
“若惜!若惜!”
他慌了,彻底慌了,冲着门口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喊。
“医生!医生!快来人!快来急救!”
他状若疯魔,可心里却有一片冰冷的雪地在迅速蔓延。
他比谁都清楚,就算医生能把董若惜从死亡线上暂时拉回来,那也不过是延缓一时半刻,延缓这场早已注定的别离。
但那也要救!
他的话还没说完呢!
他不能让妻子在对他的仇恨中离开这个世界。
几秒后,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几名医生护士推着抢救车冲了进来,白色的身影瞬间填满了这片被绝望笼罩的空间。
医生迅速扫了一眼董若惜生命检测仪上急剧跳动的曲线和数字。
“病人情绪受了巨大刺激,心率骤降后又急速飙升,血压不稳!”跟在后面的一名年轻护士快速报告。
“准备除颤仪!肾上腺素一毫克,静脉推注!”医生下达指令,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若惜!若惜你醒醒!你看看我!”尚文宇像个无助的孩子,死死扒着床沿,试图去握董若惜那只无力垂落的手。
“尚先生,请让开!”护士上前,试图将他拉开。
尚文宇想喊,想阻止,可理智告诉他,这些人才是唯一能救妻子的人。
尚文宇的身体晃了晃,被护士半强硬半搀扶地拉到了一旁。
他双腿发软,几乎是瘫倒在沙发上,目光却一刻也不敢离开那张病床。
尚若临站在病房的另一端,与父亲之间隔着整个抢救团队,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楚河汉界。
他的脸上没有尚文宇那种外放的崩溃,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隐忍。
秋水默默握住了他的手,她知道,这是尚若临即将第二次面对母亲的死亡。
尚若临的视线落在母亲痛苦的面容上,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温柔慈爱的脸,此刻却因为承受不住的真相和生理上的剧痛而扭曲。
每一下电击导致母亲身体的弹跳,都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没有恢复窦性心律!准备第二次!”
医生皱了下眉,瞥了一眼墙角的尚文宇,又看了一眼另一边沉默如冰雕的尚若临。
她行医多年,见过无数生离死别,也见过无数家庭在IcU外的众生相。
但像今天这样,悲剧的引爆点在病人生命的终末,形成如此诡异张力的,还真是少见。
医生的心里大概拼凑出了一个轮廓。
争吵,一个不能被原谅的秘密,导致了病人的心因性休克。
“爸,”尚若临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抢救的嘈杂声,“你现在后悔了吗?”
这个问题,让尚文宇沉默。
后悔吗?
他怎么可能不后悔!
如果时间能倒流,他宁愿自己当年死在那场车祸里,也不愿在今天,被儿子揭开所有血淋淋的真相,逼得妻子生死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