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语者的拒绝
资深法医退休前接到最后一具尸体:
死者是公认的完美丈夫,死因却是明显自残,
妻子哭诉他近期常深夜画同一幅诡异画作,
当我切开他胸腔时,
发现心脏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原谅我”,
而胃里残留着未消化的人体皮肤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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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刀尖在无声中划过上千次开口,金属与血肉的触碰早已成了另一种语言,而我,陈守源,或许是这座城市里最懂这门语言的人。市局法医中心的空气永远凝着消毒水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甜腻,冰冷的不锈钢台面反射着无影灯惨白的光。今天之后,这一切都将封存。
同事们提前送了退休礼物,一套用旧了的专业刀具,玩笑说是“老兵不死,只是刀锋渐锈”。我笑纳了,心里却清楚,锈的不是刀,是握刀的人。最后一班岗,心境难免有些不同,看着中心那扇自动开合的铁灰色大门,竟生出点近乎留恋的情绪。
然后,他就来了。
张哲,四十二岁,成功的企业顾问。推送进来的那一刻,周遭惯常的麻木嘈杂似乎静了一瞬。他躺在运尸袋深色的衬里上,面容经过初步清理,意外地安详,甚至称得上英俊,只是透着彻底的灰白。资料显示,割腕,现场无搏斗痕迹,浴室门反锁,一切指向自杀。一个众人眼中的完美男人——事业有成,热心公益,对妻子十年如一日地体贴入微。这种人,为什么会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离开?
他的妻子李婉,被人搀扶着等在走廊尽头。我出去拿初步鉴定报告时,与她擦身。她几乎站不住,哭声是撕扯开的,破碎得不成调,眼泪冲花了苍白的脸。“…不是的…他不可能会自杀…阿哲…”几个女警围着她,低声劝慰,语气里是程式化的同情,显然,她们见惯了死者亲属最初的不敢置信。
我例行公事地点头,准备避开,她却猛地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我白大褂的袖子里。“医生…法医先生…”她仰起脸,眼里是全然的绝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求你…好好看看他…最近…最近他真的很不对…”
她语无伦次,呼吸急促得快要晕厥。“夜里…他总是半夜醒来,去画室…画同一幅画,一遍又一遍…那画…那画很怪…很吓人…”她哆嗦着,像是被记忆里的画面冻着了,“我偷看过一次…不敢再看第二次…他说没事,只是压力大…可那不是…”
陪同的警员 gently but firmly地将她的手从我胳膊上剥离,低声安抚着将她带向休息室。那短暂的接触,却在我手臂上留下了一阵冰凉的战栗。压力大?画诡异的画?资深法医的本能,那根沉寂了片刻的弦,被无声地拨动了。自杀结论下得太顺理成章,而顺理成章,往往是这个行当最该警惕的陷阱。
更衣,消毒。冰冷的水流冲刷过手臂,试图冲掉那残留的、属于生者的冰冷触感。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解剖室的门。
他躺在那里,无声无息。无影灯压下,将他笼罩在一片绝对客观的光明之下。我开始工作,测量,记录,外部检查。腕部的切口利落得近乎专业,深度、角度,都符合自刎的特征。指甲缝很干净,体表没有明显的约束伤和抵抗伤。一切,依然指着那个清晰的方向。
可李婉那双濒临崩溃的眼睛,总在我视野边缘晃动。还有那幅画。夜里。重复。
我拿起手术刀。银亮的刀锋在空中微微一顿,然后精准地落下。Y型切口,皮瓣分离,暴露胸腔。器械移动的轻微磕碰声,是我工作了十五年的背景音。
肋骨剪开,胸骨被移开。那股熟悉的、浓郁的内部气息涌出。脏器各居其位,看似无殊。心脏安静地躺在纵隔内,表面覆盖着薄层脂肪膜。
但就在我准备检查冠状动脉时,灯光下,心脏表面似乎有些异样。不是血管的纹理,也不是脂肪的分布。我俯身靠近,调整了一下无影灯的角度。
光线直射之下,那异样清晰了。
不是疤痕,不是天生的色素沉积。是刻痕。极其细密、工整的刻痕,布满了心室壁,几乎覆盖了整个心外膜。用的工具一定非常非常锋利,手法极其稳定,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耐心。
那是由无数个重复的、细微的汉字组成——
原谅我。
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某种疯狂的经文,镌刻在这生命泵血的核心之上。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种令人头皮炸开的偏执和绝望。这绝不是在死后刻上去的。这是生前的自残,是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的、极致的痛苦宣泄。
我的呼吸滞住了。握着探针的手,指节有些发白。解剖室里死寂一片,只有仪器规律的低声嗡鸣。自杀?不。没有哪个决心赴死的人,会在此之前,用这种方式一遍遍凌迟自己的心脏。这是在活着的地狱里受刑。
“完美丈夫”的表象之下,藏着什么?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但心脏上的刻字像烙铁一样印在视网膜上。常规程序必须继续。我转向腹腔,打开胃囊。
里面是少量未完全消化的糊状物,正常的食物残渣。但就在我用镊子小心拨开检查时,指尖传来了异样的触感——一小片坚韧的、与其他食糜质地截然不同的东西。
我把它小心夹出,用生理盐水缓缓冲洗干净。
灯光下,那片东西现出了原形。
一小片,约指甲盖大小,微带着卷曲。灰白色,质地…质地是皮肤。人类皮肤。边缘不规则,带有真皮层的纤维结构。上面甚至残留着极细微的、可能属于另一个人的毛囊痕迹。
它静静地躺在我掌心的不锈钢器皿里,无声,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叫。
心脏上刻满忏悔的狂语。
胃里藏着来自他人的皮肤。
那个温文尔雅、事业家庭皆完美的张哲。
我缓缓直起身,手术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器械台上,声音在极度寂静的解剖室里尖锐得骇人。我后退一步,背脊撞上了冰冷的不锈钢柜子,冷意瞬间刺透隔离服。
冰冷的恐惧,并非来自死亡本身,而是来自这两个发现之间那深不见底、令人疯狂的联系。我盯着台上那具已然不再沉默的躯体,他保守的秘密,比任何我十五年来遭遇的恶性案件都要黑暗,更扭曲。
退休前的最后一案。不是句点。
是一个通往深渊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