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签收您的死亡
执行任务时,我不得不亲手处决叛徒未婚妻。
她临死前递给我一杯咖啡,笑容温柔如常。
“最后一杯了,趁热喝。”
十年后整理遗物,才发现杯底刻着一行小字:
“任务已完成,请求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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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死。
冰冷的雨水顺着凯的额发流进领口,可他感觉不到。他所有的感官,都凝固在废弃工厂二楼那一点微弱的光晕里。耳机中,长官冰冷的声音像是淬了毒的钢针,一下下钉进他的鼓膜:“目标确认,‘夜莺’。清除。确认指令。”
“夜莺”。那是莉娜的代号。
他握紧了手里的枪,金属的触感冰得刺骨。靴子踩在生锈的金属楼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濒死的心跳上。门虚掩着,泄出暖黄的光,在这片阴冷污秽中,显得格外不祥,像一个温柔的陷阱。
他推开门。莉娜就坐在那里,背对着他,在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桌旁,正摆弄着一个老旧的锡壶。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速溶咖啡的苦涩香气,甜腻得让人反胃。她转过身,脸上是他看过千百遍的,那种能把他从任何噩梦边缘拉回来的温柔笑容。
“你来啦。”她说,声音轻柔,仿佛他只是下班回家,而不是来为她送行。
凯的喉咙像是被铁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任务。纪律。背叛。这些词汇在他脑中疯狂冲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意义。他只知道,他必须杀了她,这个他发誓要用生命去保护的女人。
莉娜站起身,没有丝毫意外或是恐惧。她拿起桌上那个印着俗气玫瑰图案的马克杯,小心地斟满深褐色的液体,然后递向他。“最后一杯了,”她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甚至带着一丝往常的、对他总忘记好好休息的嗔怪,“趁热喝。”
那一刻,凯几乎要扣动扳机了。他想打碎这荒谬的平静,想看她惊慌,想听她解释,或者,只是想结束这凌迟般的痛苦。但他没有。他的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侧,没有去接那杯咖啡,也没有举起枪。
莉娜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便轻轻将杯子放在桌沿。然后,她非常缓慢地,一步步走向他,直到枪口几乎要抵上她的心口。她抬起头,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那目光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流,底下却藏着凯永远无法触及的漩涡。
她伸出手,不是去拨开枪管,而是轻轻整理了一下他湿透的衣领。冰凉的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脖颈,激起一阵战栗。
“对不起。”她无声地用口型说。
枪响了。
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炸开,沉闷,短促,带走了一切。她眼里的光瞬间熄灭,笑容凝固,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凯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她,温热的、粘稠的液体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袖,烫得他浑身一颤。
他抱着她滑坐在地上,工厂铁皮屋顶被雨点砸得震天响,那声音盖过了他胸腔里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的哀鸣。他最终还是没有喝那杯咖啡。它静静地立在桌沿,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腾,像一缕不甘散去的亡魂,然后,慢慢冷却,归于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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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时间是最好的泥水匠,能把最惨烈的伤口用一层层灰土掩埋,夯平,最后只在表面留下一块不起眼的、粗糙的疤痕。凯已经爬到了足够高的位置,高到很少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莉娜”这个名字。他住在宽敞冰冷的公寓里,指挥着精干的下属,处理着关乎“国家安全”的文件。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忘了那天的雨,忘了工厂的铁锈味,忘了枪声,也忘了那杯未曾喝下的咖啡。
直到今天,他收到一个沉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箱。送件人是个生面孔,放下箱子就无声地离开了。箱子上贴着封条——封存部门:遗物处理科。编号对应着:莉娜。
十年的堤坝,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僵立了很久,才用微微颤抖的手,划开了封条。
里面东西不多,寥寥几件,每一件都像淬了毒的匕首。一条他送她的、颜色已经有些暗淡的丝巾;一本她总带在身边、页角卷起的旧书;几张他们的合影,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刺眼地灿烂;还有几件式样简单的衣物。所有东西都带着一种经过严格检查后、特有的、毫无生气的整齐。
没有信,没有日记,没有任何能解释“为什么”的只言片语。他们不会留下那些。
凯一件件拿起,又放下,动作机械。指尖拂过丝巾冰凉的质感,仿佛还能嗅到一丝她发间若有若无的香气。他拿起那本旧书,无意识地翻动,纸页哗哗作响,里面什么也没有。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箱底,一个用软布仔细包裹起来的物件上。
他把它拿出来,层层揭开。
是那个马克杯。印着俗气褪色玫瑰图案,杯口还有一道细微裂痕的马克杯。
一瞬间,他又被拉回了那个雨夜。冰冷的空气,苦涩的咖啡香,她温柔的笑容,以及那颗射穿她心脏、由他亲手射出的子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
为什么?为什么独独保留了这个杯子?是为了提醒他最后的残忍,还是她某种无声的……嘲讽?
他摩挲着杯壁,粗糙的釉面带着时光的磨蚀感。然后,几乎是某种下意识的动作,他的指尖触到了杯底。那里,似乎有些异样。
他猛地将杯子倒转过来,凑到窗边的亮光下。
杯底粗糙的陶胚上,没有任何釉色,就在那个通常标注产地和品牌的位置,被人用极细、极坚硬的工具,刻下了一行小字。那字迹是如此细微,若非仔细触摸和特定角度的光线,根本无法察觉。
他眯起眼,一字一字地辨认:
“任 务 已 完 成,请 求 归 队。”
……
时间停止了流动。空气凝固成坚硬的固体,挤压着他的胸腔,让他无法呼吸。
任务已完成。
请求归队。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入他的大脑,将他过去十年赖以生存的整个世界,打得千疮百孔,分崩离析。
她不是叛徒。
她和他一样,是潜入黑暗最深处的钉子。她递出的那杯咖啡,不是告别,是传递。她走向枪口,不是为了求死,是为了确保“任务”的最终完成,用她自己的生命,坐实他亲手“清除”叛徒的“忠诚”,将他更牢固地钉在敌人的核心。她那句无声的“对不起”,不是为她的“背叛”,而是为即将加诸于他身上的、这漫长而残酷的误解与亲手弑爱的极刑。
她一直在演戏,演到了生命的最后一秒,演得那么真,骗过了所有人,包括他。而她自己,则永远留在了那片黑暗里,连一个烈士的名分都没有。
凯维持着倒扣杯子的姿势,僵立在窗前。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一片喧嚣的生机。而他的世界,在读懂这行字的瞬间,已经彻底、无声地坍塌成了废墟。
没有泪,没有嘶吼。只有一种冰冷的、绝对的死寂,从心脏最深处弥漫开来,冻结了血液,凝固了思维。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杯子转回来,轻轻放在桌上。那动作轻得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又重得像是在压下整个生命的重量。
然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对着那片吞噬了莉娜也吞噬了他十年光阴的、无尽的黑暗,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早已被掏空的脊背,行了一个最标准、最刻板的军礼。
喉咙里滚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准予……归队。”
窗外,夜色深沉,万家灯火如同遥远的星辰,没有一颗,能照亮他此刻脚下的无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