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回头,我就在你身后
为了躲避追杀,我隐姓埋名在小镇当了三年理发师。
直到那天,一个男人坐在我的椅子上,对着镜子轻笑:
「找到你了。」
我手一抖,剃刀在他颈间划出血痕。
他盯着镜中我惊慌的脸,慢条斯理擦掉血迹:
「别紧张,我只是来理个发。」
「顺便告诉你,组织昨晚被一锅端了。」
「现在,全世界只有我知道你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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剃刀压上客人的皮肤,一种熟悉的、几乎嵌入本能的触感。三年了,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用这种冰冷的锋利换取一日三餐,和一份摇摇欲坠的平静。男人的发茬在刀下簌簌掉落,露出青色的头皮。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将细小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它们在空气里缓慢浮动,像极了那些我竭力遗忘的、属于过去的尘埃。
小镇时钟的指针走得总是慢半拍,粘稠,凝滞。我叫阿厉,至少在这里,是。没有过去,不谈将来。
男人很安静,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镜子里映出他大半张脸,轮廓分明,没什么表情,是张陌生的面孔。我移开目光,专注于他后颈与剃刀接触的那条细微的弧线。不能出错,任何时候。
直到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击碎了满室慵懒的嗡鸣。
“找到你了。”
轻飘飘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直接撞进我耳膜最深处,那个一直紧绷着的警报区。
手不受控制地一抖。极其细微的一下,但对握剃刀的手来说,已是致命的失误。刀锋在他颈侧极快地蹭过,一道细小的血线立刻渗了出来,红得刺眼。
时间停滞了一瞬。我盯着那点红色,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然后狠狠掼在地上。到底,还是来了。
他没有动怒,甚至没有睁眼。只是对着镜子,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我瞬间惨白的脸。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用指尖抹去那点血珠,动作优雅得近乎残忍。他看到我僵在原地,握着剃刀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别紧张,”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目光依旧锁着镜中的我,“我只是来理个发。”
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后颈的寒毛根根倒竖,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跑?还是……同归于尽?念头疯狂转动,视线已经扫向柜台下方那个暗格,里面有些东西,能让人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思绪,不紧不慢地,抛出了下一句。
“顺便告诉你,”他顿了顿,像是在欣赏我脸上每一丝惊惧的纹理,“组织昨晚被一锅端了。”
什么?
我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镜中的他。组织……没了?那个盘踞在我过去所有噩梦深处,庞大、森严、无所不在的阴影,一夜之间,倾覆了?
这不可能。是陷阱?是新的试探手段?大脑一片混乱,信息过载导致短暂的空白。
而他,给出了最后一句,也是最重的一句。
“现在,”他微微歪头,眼神里某种东西让我不寒而栗,“全世界只有我知道你在哪儿。”
只有他。
这三个字像最终的审判锤,落下。空气被彻底抽空,狭小的理发店里,只剩下老旧吊扇单调的转动声,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全世界追捕我的力量消失了,但同时,我所有的生路,也似乎都被收束到了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的一念之间。
他到底是谁?警察?清理门户的处刑人?还是……别的什么?
我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丝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想要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扫过旁边架子上的各种瓶瓶罐罐,扫过擦得锃亮却映不出多少光亮的镜子,最后落回自己指尖那抹早已擦净、仿佛从未存在过的血迹上。
“继续。”他说,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几句足以颠覆一个人整个世界的话,只是随口聊了聊天气,“头发还没理完。”
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我站在原地,剃刀还捏在手里,冰冷的金属此刻烫得像烙铁。几分钟前,这还只是一份寻常的工作,一个普通的客人。现在,一切都变了。他是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知晓我所有秘密的幽灵,是我这片名为“平静”的废墟上,唯一的访客和主宰。
继续?
指尖的颤抖还没完全压下。我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灰尘和廉价发胶混合的味道,直灌入肺腑,冰冷而呛人。继续。这两个字是命令,也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维持表面正常的浮木。
挪动脚步,站回他身后。镜子里的他,依旧闭着眼,神情放松,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在享受午后剃发服务的顾客。只有我,能看见自己眼底尚未褪去的惊惶,和强行压制的波澜。
剃刀再次靠近他的皮肤。这一次,触感变得无比清晰,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重若千钧。刀锋划过他颈后的发际线,刚才那道细微的血痕已经凝住,留下一道比周围皮肤略浅的线。我的目光无法从那里移开。
组织……没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延迟爆炸的炸弹,在最初的冲击过去后,才在脑海里掀起滔天巨浪。是谁做的?内部火并?仇家报复?还是……官方的清剿?那些面孔,那些名字,那些我曾以为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真的都烟消云散了?
一种近乎虚脱的解脱感刚要升起,立刻被更深的寒意覆盖。如果组织真的不复存在,那眼前这个男人,他的身份就更加扑朔迷离。他不是组织派来的。那他追踪我三年,是为了什么?复仇?我树敌不少。还是……我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那些我以为早已随着“阿厉”这个名字埋葬的过去,难道还藏着我不知道的价值?
思绪纷乱如麻,手上的动作却凭着三年形成的肌肉记忆,机械而精准地进行着。刮掉最后一处发茬,用刷子扫净碎发,拿起温热的毛巾敷在他后颈。一套流程,僵硬地完成。
他始终没有睁眼,也没有再说话。
我放下工具,走到一旁的水槽边洗手,借着水流的声音,深呼吸,试图平复那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从镜子的反射里,我偷偷打量他。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身材精干,手指修长,指关节处有不易察觉的薄茧。那不是长期握枪留下的,更像是……某种冷兵器训练的痕迹。
他到底是谁?
毛巾被取下。他缓缓睁开眼,动了动脖子,似乎对这次服务还算满意。然后,他站起身,从裤袋里掏出皮夹,抽出几张纸币,放在旁边的台子上。动作自然得就像任何一个付账的客人。
“手艺没丢。”他说,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我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看着那几张足以支付十次理发的钞票。
他朝门口走去,脚步不疾不徐。我的手在身侧悄然握紧,又松开。就这么让他走?然后呢?等着他下一次不知何时会出现的“拜访”?或者,他走出这扇门,就会有其他人进来?
在他伸手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我几乎要开口叫住他。
但他自己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扩散的涟漪。
“对了,”他说,“城西,‘老地方’咖啡馆,明天下午三点。”
老地方?那是什么地方?我从未听过。
他顿了顿,才补充完后半句,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她会在那里等你。”
她?
哪一个她?记忆的深渊里,几个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每一个都关联着一段不愿触碰的往事。是那个总在任务结束后给我一颗糖、眼神清澈最后却不知所踪的女孩?是那个被我利用、又因我而卷入危险的女人?还是……其他我亏欠过,或者亏欠过我的人?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他不仅知道我在哪儿,他还知道我过去那些几乎被我自己遗忘的纠葛。
他终于回过头,目光再一次精准地捕捉到我脸上无法掩饰的震动。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满意的东西。
“别迟到。”
说完,他拉开门。午后的阳光瞬间涌入,有些刺眼。他一步跨出,身影融入门外街道稀疏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门上的铃铛因为惯性,又轻轻晃动了几下,发出零丁的脆响。
店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老吊扇依旧不知疲倦地转着,还有我粗重的呼吸声。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那几张他留下的、异常扎眼的钞票。
世界仿佛在刚才那几分钟里被彻底颠覆,然后又以一种扭曲、陌生的方式重组。追捕我的庞大阴影消失了,我却落入了一个更具体、更莫测的掌控之中。他像是一个精准的导航,不仅标定了我此刻的位置,还强行在我面前展开了一条我必须踏上的、通往未知的路径。
城西,“老地方”咖啡馆。明天下午三点。她。
每一个词,都像一个沉重的锁扣。
我慢慢走到镜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里交织着恐惧、困惑和一丝被强行唤醒的什么的男人。阿厉?还是……我早已丢弃的那个名字代表的人?
过了许久,我才伸出手,拿起台子上那几张纸币。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仿佛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属于那个男人的冰冷温度。
窗外,小镇的日常依旧缓慢流淌,孩子们的嬉笑声隐约传来。但我知道,我这艘好不容易靠岸、伪装成礁石的小船,已经被一股看不见的暗流,重新拖回了深不见底的大海。
而这一次,连一张模糊的航海图都没有。
只有他留下的,一个充满诱惑与致命危险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