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冰冷彻骨的意念如同惊雷,在宁凡识海中炸响,瞬间冻结了他的所有思绪。
暴露了!
而且是被此地主宰,那位深不可测的青然真人,以这种不容置疑、甚至带有一丝玩味的方式点破!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万丈海啸,瞬间将宁凡淹没。在这等存在面前,他此刻恢复的五成实力,与蝼蚁无异!逃?绝无可能!反抗?更是自取灭亡!
电光石火之间,宁凡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那历经无数生死磨练出的冰冷理智迅速占据了上风。
既然无法逃避,那便直面!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从那株巨大的灵树之后走出,步入了青玉广场。
这一刻,全场所有目光,包括那些肃立的守卫、惶恐的弟子、以及刚刚通过试药惊魂未定的云璃,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惊讶、疑惑、审视、幸灾乐祸……种种目光交织。
宁凡一身黑衣,虽伤势未愈面色略显苍白,但身姿挺拔,步伐沉稳,面对无数目光和那高踞殿前、紫眸淡漠的青然真人,他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此人是谁?” “并非我百草园弟子!” “他怎么混进来的?” “好大的胆子!” 窃窃私语声在弟子中低低响起。
云璃更是惊讶地捂住了小嘴,大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宁凡,又看看师尊,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和担忧。她没想到宁凡居然真的跟来了,更没想到会被师尊当场揪出。
宁凡走到广场中央,在距离青然真人十丈之外站定,不卑不亢地微微拱手:“晚辈宁凡,误入宝地,疗伤至此,若有冒犯,还请前辈海涵。”
他直接点明自己“误入”和“疗伤”,略去被云璃发现和赠丹的细节,将姿态放低,言语却滴水不漏,既承认了事实,又未露怯意。
青然真人紫色的眼眸淡漠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株有些特别的药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误入?能穿过外围迷阵与虚空乱流,精准落入我这‘青然药圃’核心区域,你这误入,倒是别致。”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宁凡心中微凛,果然瞒不过对方。他保持沉默,不再辩解,言多必失。
青然真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紫眸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宁凡只觉得周身一凉,仿佛里里外外都被看了个通透,体内的魔元、死气、剑魄、甚至冥妃符印和那沉寂的罗盘都微微一颤,好在它们层次极高,并未被完全看穿根底,但显然也引起了对方一丝不易察觉的注意。
“根基驳杂,魔气森然,死意缠身,却又有至纯剑魄与幽冥之息护道……有趣。”青然真人淡淡点评了一句,却并未深究,似乎对她而言,宁凡身上的秘密虽奇,但还不足以让她太过在意。
她话锋一转,回到了最初:“既入我药圃,便按我规矩来。方才的话,你可听清了?”
宁凡抬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眸,沉声道:“听闻前辈欲寻能承‘七情丹液’、引动本命心火之人。”
“哦?那你可愿一试?”青然真人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宁凡心念急转。试,则可能心神失控,道基受损,甚至暴露更多秘密;不试,则立刻就会被视为挑衅,下场可想而知。
这是一场被迫入局的豪赌!赌的是他的道心,赌的是对方或许真的只是需要“执火者”,而非刻意针对。
没有选择。
宁凡眼中闪过一抹决然,拱手道:“晚辈愿试。”
“很好。”青然真人似乎早已料到他的选择,屈指一弹。
那只悬浮在她身前、其内流淌着赤红如岩浆液体的玉瓶,缓缓飞向宁凡。正是那能引动“怒煞”之情的丹液!
“你魔气深重,煞意内蕴,此‘怒煞之液’,最是配你。”青然真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宁凡伸手接住玉瓶,入手温热,甚至有些烫手,仿佛握着的不是一瓶药液,而是一团压缩的火山。瓶中赤红色的液体翻滚咆哮,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狂暴怒意。
广场上众人屏息凝神。之前服用此液的那名弟子失控疯狂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云璃紧张地攥紧了拳头,小脸上满是焦虑。
宁凡目光低垂,看着瓶中赤液,深吸一口气,下一刻,毫不犹豫地仰头,将整瓶“怒煞之液”尽数倒入口中!
液体入喉,如同烧红的烙铁滚入胸腔,瞬间炸开!
轰!
无法形容的狂暴怒意,如同积郁了万年的火山,轰然冲入宁凡的识海,瞬间淹没他的理智!
杀!杀!杀!
眼前景象骤变!他看到雨夜中府邸燃烧,母亲泣血将他推开;看到无数仇敌狰狞冷笑,步步紧逼;看到慕微凉冰冷地躺在冥棺之中;看到北小蛮梨花带雨恨意滔天;看到冥妃高踞王座冷漠如霜;甚至看到那星骸囚庭中的骸骨抬起巨掌,暗金星核散发出冰冷蛊惑……
所有过往的屈辱、不甘、仇恨、愤怒、被算计的憋闷、失去至亲的痛苦……一切负面情绪被放大百倍、千倍!化为焚尽一切的滔天怒焰,要将他拖入无尽的杀戮与毁灭深渊!
“呃啊啊啊——!”宁凡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双目瞬间变得赤红如血,额角青筋暴起,周身魔气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动,黑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股暴虐、凶戾、仿佛要屠戮苍生的恐怖煞气,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广场上修为较低的弟子被这股煞气一冲,顿时脸色煞白,连连后退,眼中露出骇然之色。就连那些守卫也眼神一凝,暗自戒备。
云璃吓得小脸发白,下意识地抱紧了小紫。
高踞殿前的青然真人,紫色的眼眸中却首次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似乎对宁凡身上爆发出的这股纯粹而恐怖的怒煞之意感到一丝意外和……满意?
“吼!”宁凡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了前方的青然真人,仿佛将她视作了所有仇恨的源头,一股毁灭性的力量在他体内汇聚,就要不顾一切地爆发出来!
失控!仿佛下一刻,他就要步之前那名弟子的后尘,甚至更加不堪!
然而,就在这理智即将彻底被怒焰吞噬的临界点!
宁凡道心深处,那历经无数磨难锤炼出的、冰寒彻骨的理智核心,如同万丈冰渊下的礁石,任凭怒海狂涛冲击,岿然不动!
《森罗万象诀》自行运转到极致,模拟冥妃的寂灭威严,镇守心神! 慕微凉的本源剑魄发出清越剑鸣,斩向怒焰中的虚妄幻象! 《黑曜吞天诀》更是疯狂运转,不仅吞噬外界灵气,甚至开始本能地吞噬起那侵入体内的“怒煞”药力!
“我的怒……岂容外药主宰!”宁凡在心底发出一声不屈的咆哮!
他以无上意志,强行约束着即将暴走的魔元和煞气,并非压制,而是……引导!他将那滔天怒焰,引向了丹田深处那团被封印的——死气!
既然都是负面之力,何不互相吞噬?!
轰!
怒煞之火与星辰死气猛烈碰撞,如同天雷勾动地火,在宁凡丹田内展开疯狂的厮杀与吞噬!带来的痛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仿佛整个丹田都要被炸碎!
宁凡身体剧烈颤抖,体表毛孔中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但他赤红的双眼中,那疯狂的色彩却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痛苦却清醒无比的冰冷!
他竟在以这种自残般的方式,利用“怒煞之液”的力量,加速炼化体内的死气!
青然真人轻咦一声,紫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显然看出了宁凡体内的变化。“以此法化解怒煞,炼化异力?倒是……别出心裁。”
她并未阻止,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宁凡体内的轰鸣声渐渐平息。那“怒煞之液”的力量竟真的被他引导着,硬生生磨灭吞噬了近三成的死气!虽然丹药之力也因此消耗殆尽,但他因祸得福,伤势竟又好转了不少,实力恢复至六成左右!
而他周身那暴虐的煞气也缓缓内敛,眼中的赤红褪去,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气息却变得愈发深沉内敛,仿佛经过淬火的精钢。
他缓缓站直身体,再次看向青然真人,目光已然恢复清明,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化不开的冰冷与疲惫。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逆转惊呆了。竟然有人能抗住“怒煞之液”,还借此炼化了体内异力?这还是人吗?
云璃张着小嘴,半天合不拢。
青然真人静静地看着宁凡,片刻后,缓缓开口:“怒煞已承,心火何在?”
宁凡闻言,闭目内视。经历方才极致情绪的锤炼与生死边缘的挣扎,他感觉道心深处,似乎真的有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带着他自身独特意志的火焰,被点燃了。
他尝试着,引导这一缕微弱的火苗。
嗤。
一簇仅有豆粒大小、颜色混沌、却在灰黑之中隐隐透出一点暗金与紫芒的微弱火苗,自他指尖缓缓燃起。
这火苗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
然而,当这缕火苗出现的瞬间,青然真人那古井无波的紫色眼眸,猛地亮起一道璀璨的精光!
她一直淡漠的脸上,首次出现了一丝明显的动容!
“这是……以怒煞为柴,以死寂为薪,以魔念为风,以剑魄为魂……淬炼出的……毁灭心火?竟还有一丝……轮回与星辰的余烬?”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意味。
“好!好!好!”
她连说三个好字,看向宁凡的目光,彻底变了。不再像是看一株有趣的药草,而是像看一件……完美的工具?
“你,很好。”青然真人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从今日起,你便是此次‘千草淬灵’的执火者。”
“云璃。”
“弟子在!”云璃连忙应道。
“带他去‘净火莲台’熟悉环境。三日后,开始淬灵。”
“是,师尊!”云璃偷偷看了宁凡一眼,眼神复杂。
宁凡指尖那缕微弱火苗缓缓熄灭,他心中并无喜悦,只有更深的警惕。
青然真人的反应,太过异常。这缕意外炼出的心火,似乎远比他想象的更重要。
千草淬灵,净火莲台……前方是机缘,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他面无表情,拱手道:“晚辈遵命。”
在无数道羡慕、嫉妒、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宁凡跟着神色复杂的云璃,离开了广场,走向药园更深处。
青然真人看着宁凡离去的背影,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座椅扶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计划之外的变数……却也是意想不到的惊喜……” “或许……‘那样东西’……真的有望炼成了……” “冥冥之中的定数么……”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虚空,望向了某个不可知的方向,带着一丝期待,一丝冰冷,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