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岁末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敲打着金陵宫阙的琉璃瓦。
御书房内,银霜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窗外的严寒。
檀香袅袅,在静谧的空气中无声流淌。
女帝沐婉晴端坐于宽大的紫檀龙案之后,玄色常服衬得她面容清冷。
她正凝神批阅着一份关于江北盐业官营筹备进度的密奏,朱笔悬停,秀眉微蹙,显然遇到了需要权衡的难题。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
“吱呀——”
御书房厚重的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带进一股裹着雪沫的冷风。
一个身影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脚步轻快,仿佛逛自家后院。
来人正是苏晨。
裹着一件的青色棉袍,手里竟拿着一串红艳艳、裹着晶莹糖衣的糖葫芦。
那鲜艳的红色在肃穆的御书房内显得格外突兀。
苏晨仿佛没看见龙案后那位九五之尊,也丝毫没有行礼的意思。
径直走向御书房右侧那张属于他的、铺着锦垫的楠木圈椅,一屁股坐了下来。
然后,就在这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中枢的御书房内,在女帝的眼皮子底下。
他旁若无人地“咔嚓”一声,咬下了一颗裹着厚厚糖衣的山楂。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御书房内显得格外清晰。
女帝沐婉晴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因政务而略显疲惫的凤眸中,瞬间凝聚起一丝错愕、一丝薄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女帝看着那个坐在角落、毫无形象地啃着糖葫芦的青年。
看着他腮帮子因为咀嚼而微微鼓起的模样,看着他嘴角甚至沾上了一点亮晶晶的糖渍……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被冒犯的愠怒,瞬间涌上心头。
自从那日他索要了那道“免死诏书”,这个苏晨是越来越放肆了。
御书房重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不通报。
坐下就吃,有时是点心,有时是水果,现在居然连街边孩童的零嘴都带进来了。
毫无君臣之礼。简直视她这个皇帝如无物。
女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
她放下朱笔,站起身,玄色裙裾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无声地走向苏晨。
苏晨正吃得津津有味,感受到一道带着强烈存在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颗山楂,含糊不清地问:“陛下?批完奏折了?”
女帝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上,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清冷。
却也掩不住那一丝好奇和难以言喻的别扭:“想不到堂堂苏军师,运筹帷幄,搅动风云,竟也会吃这等孩童的零嘴?”
她微微蹙眉,“此物从何而来?”
苏晨咽下口中的山楂,随意地用手背抹了下嘴角的糖渍。
动作自然得如同在自家炕头:“想吃就吃呗。街边买的,让吴小良跑了一趟。”
苏晨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在御书房吃糖葫芦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女帝看着他这副惫懒随意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又隐隐窜起。
她抿了抿唇,想斥责几句,却又觉得为了这点小事发作,反倒显得自己小气。
可看着他这般不顾及自己帝王身份,心头那点被轻视的委屈和身为帝王的矜持,又让她无法释怀。
女帝站在那里,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看着苏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苏晨似乎察觉到了女帝那纠结复杂的心绪。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那副我就这样你能奈我何的无赖表情,心底却也有点发虚。
苏晨当然知道自己越来越放肆,但这放肆某种程度上,也是他刻意为之。
苏晨要打破那层无形的、名为帝王的隔阂,他要让这位女帝习惯他的存在方式,习惯他的不顾一切。
只有这样,在未来的风暴中,女帝才能更彻底地信任他,依赖他。免得一点小事儿就要他狗命。
见女帝只是蹙眉不语,苏晨眼珠一转,忽然起了点促狭的心思。
举起手中那串已经被他咬掉两颗山楂的糖葫芦,伸到女帝面前。
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陛下,尝尝?很好吃的,特别甜。”
这个动作极其大胆,极其僭越。
女帝沐婉晴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串糖葫芦上。红艳艳的山楂裹着剔透的糖衣,在御书房明亮的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然而,最刺眼的……是那顶端一颗山楂上,清晰地印着一个小小的、属于苏晨的牙印。
那牙印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亲密与冒犯。
一股热浪瞬间涌上女帝的脸颊,她只觉得耳根发烫,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女帝看着那牙印,又看看苏晨那张带着戏谑笑意的脸。
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斥责他的无礼?拂袖而去?还是……?
就在苏晨以为女帝会勃然变色、厉声呵斥,准备悻悻然收回手时。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竟轻轻地伸了过来。
在苏晨错愕的目光中,女帝沐婉晴极其自然地接过了那串糖葫芦。
她的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优雅,然后在苏晨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她微微低头,张开红润的唇瓣,对着那颗印着他牙印的山楂,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再次响起,比刚才苏晨咬的那声更加清晰。
女帝贝齿轻启,咬下一小块裹着糖衣的山楂肉,含入口中。
微微侧头,细细咀嚼着,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糖衣的甜腻与山楂的微酸在舌尖交织,带来一种陌生而奇特的滋味。
苏晨彻底懵了,他保持着举手的姿势。
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大脑一片空白。
苏晨只是想开个玩笑!,只是想看看这位端着的女帝窘迫或者生气的样子。
他万万没想到她……她竟然真的吃了,还吃了他咬过的那颗糖葫芦。
“嗯……”女帝缓缓咽下口中的山楂,抬起眼。
那双凤眸中已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品评美食般的淡然,“味道确实不错。酸甜适中。”
苏晨:“!!!”
苏晨感觉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指着女帝手里的糖葫芦。
又指指自己的嘴,结结巴巴,语无伦次:“你……你……你、我……我……我……”
苏晨“你、我”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脸却莫名其妙地有点发烫。
女帝看着苏晨这副罕见的、如同被雷劈中般的呆滞模样。
看着他脸上那副见了鬼的表情,看着他连耳根都微微泛红的窘态。
心中那股莫名的郁气忽然就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轻松和愉悦。
女帝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带着玩味的笑意。
原来这个总是运筹帷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妖孽,也会有如此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的时候。
“好了。”女帝将那串缺了两颗山楂的糖葫芦随手放在苏晨面前的小几上,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从未发生。
女帝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越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明日便是除夕了。”
苏晨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中,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女帝看着他依旧有些呆滞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邀请:“除夕夜,宫中设宴。你也一起来吧。”
“宫……宫宴?”苏晨终于找回了一点神智,但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我?参加宫宴?”
“嗯。”女帝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面前那串糖葫芦,又落回他脸上。
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左右你在这金陵城也无亲无故,明日不过是几位宗室长辈小辈小聚,并无外臣。你既为朕之谋士,也算……半个自家人。一起来守岁吧。”
半个自家人?
苏晨看着女帝那双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藏着某种深意的凤眸。
再看看小几上那串被两人分食过的糖葫芦,只觉得一股更加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比刚才的震惊更甚。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带着浓浓困惑和一丝莫名悸动的:
“……哦。”
御书房内,暖意依旧。
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静静躺在小几上,缺口的糖衣在灯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仿佛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短暂却足以颠覆某些界限的惊心动魄。
窗外,岁末的风雪依旧呼啸。
而窗内,某些东西似乎已在悄然改变。
ps:也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这种温馨小场面,如果喜欢我可以多写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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