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那句“文院当如何着手”的问询,还带着未散的余音,在两人之间轻轻回荡。
苏晨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对岸那片黑压压的营寨,声音低沉而清晰: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陛下觉得……现在是开启文院的时候吗?”
沐婉晴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江南叛军虎视眈眈,四十万大军陈兵江岸,如同悬顶之剑。
北方突厥铁蹄蠢蠢欲动,随时可能南下叩关。
大周内外交困,国库空虚,兵力捉襟见肘。
此刻谈什么兴办文院,开启民智?无异于痴人说梦。
军校也好,文院也罢,都是吞金的巨兽。
需要稳定的环境,充裕的财力,更需要……一个稳固的、能掌控全局的朝廷。
如今的大周,风雨飘摇,连守住这汉阳门渡口都需倾尽全力,哪里还有余力去支撑那宏大的蓝图?
强行开启,只会成为空中楼阁,甚至……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嗯……”沐婉晴轻轻应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和无奈。
女帝顺着苏晨的目光望向南岸,声音带着一丝斩钉截铁的决绝:“那就……先平江南,再灭突厥。”
苏晨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些许意外的笑意。
苏晨转过头,目光落在女帝被晨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脸上,那眼神深邃,带着一丝探究:“我跟陛下说了这些……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大逆不道之言,甚至……连军校可能动摇皇权根基的隐患都直言不讳……我以为……”
苏晨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我以为陛下会勃然大怒,斥我大逆不道,败坏纲常。甚至……我都想好了,陛下可能会立刻命人将我拿下,治我一个污秽皇权、动摇国本的死罪。”
沐婉晴猛地转过头,对上苏晨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那笑意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试探。
女帝心头微微一颤,随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被误解的委屈,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
“不会,”女帝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坦诚,“没有你苏晨,大周……挺不了几年。或许……就在今年,这江山便会彻底陷入战乱,分崩离析。”
女帝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晨,仿佛要将他看穿:“江南五大世家,在我父皇之初,便已尾大不掉,步步紧逼。他们掌控钱粮盐铁,把持漕运,豢养私兵,视朝廷如无物。若非你……”
“若非你掘皇陵筹银,行虚爵令聚财,破科举制度,以雷霆手段清洗江北,让江北后方得以稳定,又以奇谋在汉阳门渡口死守。……朕……恐怕早已……”
女帝声音微哽,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后怕和感激却清晰可见。
女帝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声音恢复了清冷,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苏晨,朕虽不知你……为何如此尽心竭力地帮助朕,帮助这摇摇欲坠的大周……但朕知道。”
女帝的声音在苏晨耳边响起:“你所做的一切,你所谋划的一切,哪怕再惊世骇俗,哪怕再颠覆纲常……只要是对这江山社稷有益,只要是对这天下黎民有利……朕……都可以接受。”
女帝的目光投向远方翻滚的江涛,声音带着一种豁达,也带着一丝苍凉:“哪怕……哪怕将来真的军校、文院齐开,真的如你所言,让民为贵的理念深入人心,让军队忠于国而非忠于君……最终,让我沐家丢了这祖宗传下来的江山社稷……”
女帝收回目光,直视苏晨,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光芒:“那也只能怪……我沐家后世子孙……无能。守不住这祖宗基业,守不住……这民心!”
“你说得对!”女帝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历史的沧桑,“没有一家一姓,能千秋万代永享江山。夏商周秦汉,哪个不是盛极而衰?朕只希望……若真有那么一天,这江山易主,后世之君……能善待百姓。能……减少些黎民之苦,这便……够了。”
苏晨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帝。她头戴花环,那素雅的常服掩不住骨子里的帝王气度。
而此刻她眼中那份超越帝王私心、近乎悲悯的豁达与担当,更是让苏晨心头剧震。
苏晨不得不承认,这一刻的女帝,心境之高远,格局之宏大,远超他的想象。
这份为了天下苍生而甘愿放下家国私利的胸襟,足以称得上……高尚。
“陛下……”苏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沐婉晴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和困惑:“苏晨,朕……还有一个问题。”
女帝微微蹙眉,仿佛在斟酌词句:“你……为何要如此帮助大周?帮助……朕?”
女帝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苦涩的弧度,“朕记得……当初在金陵,朕逼你筹银,你给朕出的第一个主意……可是要掘皇陵啊。那时……你怕不是……真想拉着朕一起……下地狱吧?”
回想起当初苏晨那近乎疯狂的毒计,沐婉晴至今仍心有余悸。
那时的苏晨,眼神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
与眼前这个侃侃而谈军校文院、心系黎民未来的人,判若两人。
苏晨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苏晨迎着女帝探究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江面,声音带着一种飘渺的意味:
“不清楚……”苏晨缓缓开口,“或许……我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帮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的吧。”苏晨给出了一个看似崇高,实则笼统的理由。
然而,在苏晨心底深处,却翻涌着更为复杂、更为真实的念头,如同江底的暗流,汹涌而无声。
是为了……眼前这个女子吗?为了除夕夜,共同守岁?为了她那夜在烛光下笨拙喂粥的温柔?为了她此刻这份超越帝王的胸怀?
还是为了……那个藏在心底深处、或许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期许。
若能平定江南,扫灭突厥,女帝……是否会兑现那个下嫁的承诺?
是为了……不愿看到这片土地重蹈五代十国的覆辙,陷入无休止的战乱与分裂吗?
不愿看到像后世历史中那样,丢失燕云十六州,让异族铁蹄践踏中原四百年?
不愿看到……那如同噩梦般的岛国小日子侵略惨剧,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重演?
是为了……青史留名吗?
让后世史书工笔,浓墨重彩地刻下“苏晨”二字,记录他如何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
记录苏晨如何以奇谋妙策,平定江南,驱逐突厥,开启一个前所未有的……新纪元?
还是说……仅仅是因为……回不去了?
既然注定要留在这个世界,那么与其在乱世中苟延残喘,不如倾尽全力,搏一个太平盛世,换自己……一个安稳的余生?
这些念头,如同纠缠的藤蔓,在苏晨心中疯狂滋长。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答案?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
苏晨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看向沐婉晴。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谁知道呢?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
沐婉晴看着他眼中那复杂难明的神色,看着他嘴角那抹带着倦意的笑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女帝没有再追问。有些答案,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但此刻,并肩坐在这太阳之中,望着脚下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望着前方那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道路。
女帝知道,无论缘由如何,眼前这个男人,都将是她……是大周……不可或缺的……同路人。
江风猎猎,吹动两人的衣袂和发丝。他们并肩坐在巨石之上,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投在大地之上,仿佛两座沉默的灯塔。
共同守望着这片在血与火中挣扎求生的土地,也守望着……那遥远而艰难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