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洛郡,地处秦岭东麓,洛水之滨,扼守关中通往南阳盆地的要道,自古便是兵家必争、商贾云集之地。
郡城之内,屋舍俨然,街市繁华,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却潜藏着与夷陵郡一般无二的暗流汹涌。
郡守府衙,后院书房。
烛火摇曳,将两个对坐的身影拉得细长。
一人身着青色官袍,年约三旬,面容清瘦,目光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正是苏晨提前数月便安插至此的九品临时官李慕白。
另一人则穿着寻常文士兰衫,年纪稍长,约莫四十上下。
气质沉稳干练,乃是受苏晨委派,以幕僚身份潜入、实则负责情报搜集与暗中联络的章鸿。
桌案上,一盏清茶已微凉,但两人的神情却无半分松懈。
李慕白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通过秘密渠道送达的内容紧要的密信。
“章先生,”李慕白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苏先生密令,他已自夷陵出发,率四千精骑,日夜兼程,最迟五日,便可抵达我上洛城外。”
章鸿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身体下意识地前倾了几分:“终于要来了。”
他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但随即化为更深的凝重,“五天……时间紧迫啊。陈家那边,近日可有异动?”
李慕白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这才缓缓道:“陈家……陈老太公陈继宗依旧称病不出,闭门谢客。但其长子陈元朗,近日却活跃得很。”
“昨日又以商议春耕水利、共渡时艰为由,邀集了郡中十余家依附于陈家的中小豪强,在其城外别院密会了半日。虽探听不到具体内容,但观其会后,那些豪强家主离去时神色,颇有几分……有恃无恐的意味。”
章鸿冷哼一声:“共渡时艰?怕是密谋如何对抗朝廷新政、阻挠清丈田亩才是真。”
“陈家盘踞上洛百余年,树大根深,与江南五大世家的王、陆两家勾连甚密,私贩盐铁,牟取暴利,早已是尾大不掉。”
“如今朝廷推行新政,断其财路,他们岂会甘心就范?苏先生雷霆扫平夷陵赵钱孙三家之事,消息虽被我们极力封锁,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陈家未必不知道。”
李慕白点头表示赞同,眉头紧锁:“这正是我所担忧的。苏先生大军将至,此乃雷霆万钧之势,意在速战速决,一举犁庭扫穴。”
“在此关键时刻,绝不能让陈家狗急跳墙,提前发难,在郡内制造大规模混乱,或是裹挟民意,甚至……挺而走险,冲击府衙。”
“那样即便苏先生到来,也要多费周章,徒增变数,更会惊扰百姓,影响新政声誉。”
李墨白看向章鸿,语气郑重:“故此,在这最后的三日,我们的首要之务,绝非继续深挖罪证或打草惊蛇,而是一个稳字。”
“必须想尽一切办法,稳住陈家及其党羽,让他们放松警惕,至少要让他们误以为朝廷暂时无暇西顾,或是认为我郡衙软弱可欺,不敢妄动。唯有如此,方能确保苏先生兵临城下之时,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章鸿深以为然:“李大人所言极是,示敌以弱,麻痹其心,乃上策。却不知,具体该如何行事?”
李慕白沉吟片刻,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显然早已深思熟虑:“我已有初步谋划,需章先生全力配合。”
“其一,严密封锁消息。”李慕白斩钉截铁道,“夷陵之事,细节绝不能泄露半分。尤其是对陈家人。同时,加强对各城门、驿站、以及通往襄阳、夷陵方向官道的监控,对形迹可疑、试图传递或打探消息者,一经发现,立即秘密扣押,绝不姑息。此事,章先生,你麾下的耳目需全力运转,宁可错拦,不可错放。”
章鸿重重点头:“明白,我即刻加派人手,确保消息滴水不漏。”
“其二,”李慕白继续道,“主动示弱,麻痹陈家。明日,我亲自前往陈府探病,并向陈元朗透露,朝廷已有文书催促清丈田亩之事,但我郡衙人手不足、阻力巨大,实在难以推行。”
“恳请陈家顾全大局,出面主持,协助官府劝说各家配合。姿态要放低,言辞要恳切,甚至不妨诉诉苦,抱怨一下朝廷新政过于急切,不顾地方实际情况云云……总之,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束手无策,只能仰仗他们鼻息。”
章鸿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此计甚妙。陈家向来狂妄自大,见官府如此无能,必定心中窃喜,戒心大减,甚至可能更加得意忘形。”
“其三,”李慕白嘴角勾起一丝冷意,“祸水东引,转移视线。可暗中散播些许流言,就说朝廷因江南断漕之事,财政吃紧,有意加征江北商税,尤其是对盐铁、布帛、粮米等大宗交易课以重税。”
“陈家以转运贸易起家,对此必然敏感。让他们将注意力从田亩新政上,暂时转移到可能危及他们另一条财路的商税上去,内部必生纷扰,无暇他顾。”
“其四,维持常态,以安其心。”李慕白道,“府衙一切公务,如常进行。该发布的春耕告示照发,该进行的市场巡检照做,甚至对陈家名下的一些不太过分的违规之举,如往常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略作惩戒即可,绝不大动干戈。要让陈家觉得,一切如旧,风波已过。”
章鸿抚掌轻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李大人这番谋划,环环相扣,可谓老辣。如此一来,陈家多半会认为我官府软弱,朝廷重心仍在江南,他们尚有转圜余地甚至讨价还价的资本,定然会选择静观其变,而非挺而走险。”
李慕白却并无得意之色,反而叹息一声:“若非为了大局,争取这至关重要的几日时间,又何须如此委曲求全,与这等蠹虫虚与委蛇?”
他目光扫过桌案上一份关于周平、周砚擢升为夷陵县令、主簿的简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与紧迫,“夷陵周氏兄弟已得重用,正式主政一方。你我在此潜伏多时,此番苏先生亲至,正是我等建功立业、施展抱负之机。唯有将上洛之事办得漂漂亮亮,方能不负苏先生信重,为我等前程,搏一个光明未来。”
章鸿闻言,神色也肃然起来:“大人放心,鸿必竭尽全力,助大人稳住局面,静待苏先生雷霆一击。”
“好。”李慕白站起身,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城外陈家庄园的方向,眼神冰冷而坚定,“这三日,便是决定上洛命运的关键三日。就让陈家再最后得意几天吧。待苏先生一到……”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章鸿已然明白那未尽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