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汗王夷北一回到自己部落的驻地,那副在王庭露台上沉稳甚至略带麻木的面具瞬间卸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立刻召来了自己最信任、也最懂得变通的大将呼可哈。
呼可哈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眼神灵活,不像寻常草原将领那般粗豪,反而带着几分市井的狡黠。
“呼可哈,这次你带一万儿郎去。”夷北屏退了左右,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可汗,真要出一万?”呼可哈眉头紧锁,显然也肉疼不已。
“大可汗的金口玉言,能不去吗?”夷北冷哼一声。
“但怎么去,怎么打,这里头有讲究。”
他盯着呼可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交代,“听着,表面功夫必须做足。大可汗的军令,阿史德啜的指挥,明面上绝不能违抗,不能给阿史那部落那些监军抓到任何把柄。”
呼可哈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可汗的意思是……出工不出力?”
“比那要聪明点!”夷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该冲锋的时候,队伍要拉出去,声势要浩大。但怎么冲,冲多快,遇到抵抗怎么适时调整……这些,你作为前线大将,总有临机决断之权吧?”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记住,我们的儿郎不是阿史那家的炮灰。”
“遇到周军那些会爆炸的玩意儿或者箭雨太猛,该避其锋芒就避其锋芒,该迂回就迂回。”
“打仗嘛,总有伤亡,但你要尽量把咱们的人,给我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实在不行,带回来七八成也行。总之骨头要让阿史那部去啃,咱们跟在后面摇旗呐喊,保存实力最重要。明白吗?”
呼可哈重重抱拳:“可汗放心,属下明白。一定把兄弟们尽量安全带回来。”
东汗王铁木图回到自己的营地,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一脚踹翻了一个挡路的东西。
“一万精锐。阿史那土顿这老贼。”
他低吼着胸膛剧烈起伏。
很快他叫来了自己的心腹爱将,以勇悍和忠诚着称的斡鲁朵。
斡鲁朵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凶狠。
“斡鲁朵,你带一万勇士去。”铁木图喘着粗气说道。
“我知道你勇猛,但这次,你的勇猛要用对地方。”
斡鲁朵眼中凶光一闪:“可汗,可是要我去砍了阿史德啜那老狗?”
他早就对阿史德啜当年镇压女真各部的手段恨之入骨。
二十二年前,阿史那土顿刚打下来女真部落,就派遣阿史德啜带着五万阿史那部落的骑兵驻扎。
那段时间简直是女真部落的噩梦,阿史德啜凡是跟他意见不合的全杀。
驻扎了一年时间,女真部落死了五万多人。
简直屠夫行为,他们还不敢反抗,有依附在女真下的部落反抗直接屠族。
“糊涂!”铁木图骂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要你带着兄弟们活着回来。”
他按住斡鲁朵的肩膀,语气沉重:“听着,如果战事顺利,周军不堪一击,那你尽管冲杀,抢些功劳也无妨。但是……”
语气一转,异常严肃,“一旦发现势头不对,周军的武器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厉害,或者阿史德啜那混蛋想要让我们去送死,打硬仗、啃骨头……你就给我记住伊利可汗的命令。”
斡鲁朵一愣:“可汗的命令?”
“对!大可汗说了,如果事不可为,准他后撤!”
铁木图眼中闪着光,“到时候,如果阿史德啜犹豫,或者还想硬拼,你就和其他两部的将领一起,拿大可汗的这道命令劝他。”
“就说为了保存实力,与主力汇合才是上策!如果他非要不听……”
铁木图眼神一寒,“那你也别傻乎乎地冲在最前面。让阿史那本部的人先去试试周军的刀锋,咱们女真的勇士,命金贵着呢,不能白白浪费在这种地方。明白吗?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斡鲁朵虽然心有不甘,但看着可汗郑重的神色,还是重重点头:“斡鲁朵明白了。一定把咱们女真的种子带回来。”
西汗王土谷浑溪则是在他那装饰华丽的帐篷里,对着自己那位同样精于算计的财政官兼将领慕容顺大倒苦水。
“一万骑兵啊,慕容,这得多少铠甲、多少战马、多少粮草?还有抚恤……哎呀,想想我心口就疼。”
他捂着胸口,仿佛真的喘不过气。
慕容顺是个面色白净的中年人,不像武将,倒像个账房先生。
他捋着山羊胡,低声道:“可汗,损失已然注定,现在要想的是如何将损失降到最低。”
“对对对!”土谷浑溪连连点头,“你这次带队去。记住,咱们吐谷浑的勇士,是去做生意的,不是去拼命的。这桩买卖,保本就是赚。”
他仔细吩咐道:“到了那边,看风向。顺风仗,可以跟着冲一冲,捞点战利品,也好堵住阿史那部的嘴。”
“可一旦逆风,发现周军不好惹,立刻就要想起大可汗准其后撤的旨意。”
“你要主动去劝阿史德啜撤退,说得冠冕堂皇一点,为了突厥的整体利益,为了与主力汇合等等。如果劝不动……”
土谷浑溪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那你就机灵点,咱们的队伍位置靠后点,冲锋慢一点,遇到抵抗谨慎一点。总之一句话,赔本的买卖,咱们不干。明白吗?”
慕容顺躬身道:“可汗高见,属下晓得轻重,定会审时度势,力求保全我吐谷浑元气。”
三位汗王,不约而同地都给自己的心腹将领下达了类似的指令。
表面服从,暗中自保。
阿史那土顿只允许每个汗国只有五万的部队,驻防自己的国土。
这次南下,阿史那土顿一道命令,三汗国全都得带上。
南下攻打的突厥五十万部队,三汗国一共十五万。其余都是阿史那部落的人。
但这次被抽调一万精锐,已经是伤筋动骨。
更重要的是伊利可汗阿史那土顿老谋深算,早在南下之前,就以“协同防务”、“保障后勤”为名。
往薛延陀、吐谷浑、女真三大部落的核心区域,各自派驻了整整一万阿史那本部的驻防军。
这一万骑兵,装备精良,战斗力强,名义上是协助,实则是监视和人质。
一旦哪个部落敢有异动,或者在这次攻打大周的战役中明显阳奉阴违。
这一万驻军立刻就会变成插在他们心脏上的尖刀,本土没有了能战的兵力。后果不堪设想。
正因如此,三大汗王才如此憋屈。
他们空有不满却不敢公然反抗,只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地耍滑头、保存实力。
而阿史那土顿则几乎是倾巢而出,将本部所有能战的兵力都压在了南征雁门关上。
他原本以为,凭借突厥铁骑的强悍和数量的绝对优势,攻打因为内斗而显得虚弱的大周。
就像秋风扫落叶,是来捡便宜、大发横财的。
可野狼原一战,像一记闷棍,把他打醒了。
周军似乎不再是他们记忆中那支可以随意欺凌的军队了。
他们拥有了可怕的武器,严密的战术。
雁门关也从一块想象中的肥肉,变成了一块可能崩掉他们满口牙的硬骨头,甚至可能是埋葬他们野心的坟墓。
这个认知,让整个突厥高层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接下来的桑干河之战,注定不会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