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原的硝烟在两天两夜的鏖战后稍稍散去,但空气依旧紧绷如弦。
南岸周军帅帐内,烛火通明,映照着韩震山、沐婉晴以及一众核心将领凝重而略带疲惫的面容。
连续两天,突厥人如同疯魔般不计代价地猛攻。
桑干河几乎被尸体阻塞,河水为之染赤。
但周军的防线,如同磐石般巍然不动,未让突厥人占据南岸一寸坚实的土地。
“诸位,” 韩震山率先开口,声音带着鏖战后的沙哑,却依旧沉稳有力,“突厥猛攻两日,寸功未建,士气已呈衰竭之象。然,伊利可汗性格刚愎,绝不会轻易罢休。若其久攻不下,恐生他变,或分兵远途迂回,或长期围困,于我皆非善局。”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沐婉晴身上,微微躬身。
继续道:“陛下,苏先生临行前,曾与老夫及陛下诸将等人,若正面战场能稳固坚守数日,挫敌锐气后,便可相机施行诱敌之策。如今,时机已至。”
沐婉晴端坐于主位,明黄色的斗篷上沾染了些许尘灰,却无损其威仪。
她清澈的眸子看向韩震山,颔首道:“韩帅所言。一味死守,虽可保防线无虞,却难获全功。需让那伊利可汗看到希望,引其主力深入,方能聚而歼之。苏卿奇兵在外,亦需我等在此牵制并创造战机。”
沐婉晴还是比较担心苏晨的,苏晨带领着三万骑兵,已经走了两天,如今在哪都不知道。
一位性情较为谨慎的老将闻言,眉头紧锁,出列拱手道:“陛下,韩帅!诱敌深入,风险极大。万一操作不当,被突厥骑兵突破防线,后果不堪设想。我军依托桑干河与坚固工事,方有今日之胜,主动放弃地利,是否……”
韩震山抬手打断他,解释道:“李将军之忧,老夫明白。此诱敌,非是放弃防线,而是有序后撤,且战且退,予敌甜头,消其戒心。”
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野狼原南岸的防御纵深。
“苏先生之策在于,我等需让伊利可汗相信,我军虽利器犀利,但经数日血战,已近强弩之末——尤其是那令其胆寒的炸弹,已然耗尽;弩箭亦开始匮乏。”
炸弹是不可能耗尽,只是一个计策。
具体部署道:“自明日起,我军需做出调整。其一,床弩与强弩射击频率需逐步降低,可间歇停射,示敌以箭矢不足之假象。其二,炸弹之使用,必须大幅减少,只在最危急关头,用以挽救防线,且数量要少,让其认为我已无储备。其三,也是关键一点,可允许突厥步兵小股部队登岸,甚至允许其占领我前沿部分废弃营垒、堑壕。”
帐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允许敌人登岸?这实在太冒险了。
韩震山目光锐利,补充道:“然,有三点必须守住。第一,绝不允许突厥成建制骑兵大规模登陆。”
“所有靠近南岸的皮筏、船只,凡载有战马者,必须优先以床弩、火箭全力击毁。”
“步兵上岸,失去战马,其冲击力便去了七成。”
“第二,我军后撤需逐次进行,依托预设的第二道、第三道防线节节抵抗,利用壕沟、陷马坑、残留营垒大量杀伤其有生力量,延缓其推进速度。”
“第三,整个过程,必须保持我军阵型完整,士气不坠,让突厥人觉得每前进一步,都付出惨重代价,而非我军溃退。”
韩震山看向负责骑兵的赵庚,下令道:“赵将军,你部轻骑需加强两翼巡逻,尤其警惕突厥骑兵从上下游寻觅机会。一旦发现其骑兵试图大规模渡河,不惜代价,半渡而击。”
“末将遵命!”
沐婉晴此时接口,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帝王的决断。
“韩帅之部署,甚为周全。然诱敌需有度,亦需留有后路。朕要求,全军需做好万全准备,一旦战局有变,或苏卿那边传来信号,我军需能在一夜之间,全部撤回雁门关内!不得有误!”
“一夜之间?” 有将领倒吸一口凉气。
十万大军,携带辎重器械,一夜回撤数十里入关,这要求极高。
“正是。” 沐婉晴凤眸扫过众将,“此乃底线。唯有确保能随时安全撤回,我等方能在前方放手诱敌。若后路不稳,诱敌便成送死。韩帅你以为需要几日准备,方可开始施行此策,并确保随时可撤?”
韩震山沉吟片刻,目光炯炯:“回陛下,各项准备,诸如后方通道清理、关内接应、撤退序列、断后部队等,需两日时间周密安排。两日后,我军便可依计行事,且能保证随时可在一夜内撤回雁门关。”
“好!” 沐婉晴站起身,帐内众将也随之肃立,“那便定于两日后。此两日内,前线各部需继续稳固防御,挫敌锋芒,同时暗中进行撤退准备。韩帅,一切交由你全权调度。”
“老臣领旨。” 韩震山抱拳躬身,脸上满是坚毅之色。
沐婉晴环视众将,语气沉凝:“诸位将军,此役关乎国运。前方诱敌,险象环生;后方迂回,生死未卜。望诸君谨守其职,奋勇用命,与朕、与韩帅、与苏卿,共克强敌!”
“臣等誓死效命!扬我国威!”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营帐。
帅帐内的决议,化作一道道加密的军令,悄然传遍各部。
野狼原的周军,在继续维持着强硬防御表象的同时,一部精密蕴含着巨大风险与机遇的战略机器,开始悄然运转。
两天后,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将上演一场更加惊心动魄的博弈。
而远在敌后的苏晨,与即将力竭后撤的韩震山部,如同一张逐渐收拢的大网的两端。
等待着伊利可汗这头暴怒的巨兽,一步步踏入致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