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和堂。
送走最后一位抓药的客人,贾方将柜台锁上,准备去后院吃饭。
这铺子前厅宽敞,后院也比之前的要大上一倍不止。
如今暑气未散,她们在院中梧桐树下支了张石桌,早晚都在那用饭。
手指刚碰到门框,一支未出鞘的剑柄横在了他颈间。
贾方动作一僵。
手指停在空中,丝毫不敢乱动。
台阶下,整齐列队着两排身穿黑甲的兵马司衙差。
廊下灯笼随着风打旋儿,灯影摇曳,领头的那位青年卓然而立,抛却通身冷冽之气,瞧着倒是格外俊朗。
“......各位官爷,咱们店要打烊了。”贾方掐了掐手,忍着哆嗦道:“要买药...不如明日再来?”
“你看我们像来买药的吗?”华阳将剑收回,抱在怀里,“请林......你们管事的出来。”
话音未落,一只纤纤玉手撩开珠帘。
内里走出个容色昳丽的姑娘,一袭雪青色云丝长裙,腰间系着条同色丝绦,纤细的腰身仿佛一手就能环住。
珠帘尾端轻撞,在青色裙裾后发出细微声响。
“各位大人,不知有何贵干?”
她看着华阳,赌气般,故意不看立在他身后目光灼灼的男人。
华阳知趣闪开。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徐鹤安沉默片刻,抬脚跨过门槛,“本官听闻,鱼湖村陈老四的孙女暂住万和堂?”
林桑平静地看着他。
因他那句‘本官’,纤长的睫毛颤了一颤。
徐鹤安喉结滚动,闭了闭眼继续道:“......我想见见她。”
“大人要见一个孤女,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她瞟了眼门外的黑压压的衙差,意味深长道:“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孤女犯了什么杀人越货的大罪,大人是来拿人归案的呢。”
女子轻柔的声音徐徐飘来,让他耳朵有须臾不适,连带心口也有些发窒。
她一口一个孤女,何尝不是在说自己 。
这是在怨他这段时间的冷落。
林桑递给贾方一个眼神,妙枝不是什么秘密,接回来后一直住在后院。
贾方拔腿就跑,迅速去将人唤来。
妙枝看到这么多人,当即脖子一缩,像个鹌鹑般躲在林桑身后,不敢抬头多瞧一眼。
“妙枝姑娘,借一步说话。”徐鹤安抬手,示意她出去。
妙枝捏着林桑后背的衣料,自肩头斜斜看她一眼,得到林桑颔首回应后,才捏着裙摆一点点挪出去。
王大娘正扒着门框,猜测着万和堂出了什么事,却见那伙人调了个头,直直朝茶馆来了。
寻常百姓即便是不犯事,看到那身黑凛凛的铠甲,也觉得心口直突突。
眼看人到了台阶下,王大娘硬着头皮迎上去。
“大人......”
徐鹤安打断了她,“一间厢房,一壶银山雪。”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不妥。
厢房门没关,华阳站在门外守着。
妙枝坐立不安,捏着帕子,小小翼翼地抬眸,视线触及对面男子面容的一瞬,又当即撤回。
“陈姑娘,听闻你想将令祖父的尸骸移回鱼湖村?”
妙枝低着头,眼珠子转了转。
最初她的确这样想,但大伙都劝她,祖父和他那些老伙计同埋一处,再掘坟挖尸,恐扰得他老人家不得安宁。
再加上那场大火将人烧的面目全非,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她这才歇了心思。
对面的视线始终未挪开,她下巴抵着胸前,支支吾吾回道:“是...是吧……老人家讲究一个落叶归根,我只是想让他安息。”
徐鹤安捏着茶杯,敏锐地捕捉到她口气中的不确定。
“陈姑娘可知,令祖父究竟因何而死?”
“意外起火。”
“那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为之。”徐鹤安凝着她,“凶手仍逍遥法外,已故者如何能魂灵安息?”
林桑正在后院用晚饭,妙枝低着头回来了,一言不发地将自己锁进屋里。
七月打着手势问,“用不用送些饭进去?”
林桑捏着竹筷,沉吟道:“算了,让她先静一静。”
妙枝性格怯弱,要她豁出性命与那些人抗争,还需她自己下定决心。
谁都没有资格劝她。
徐鹤安离开前,瞥了一眼万和堂窗棂中映出的昏黄灯火。
“主子。”华阳顺着他看过去的方向张望,“要不,咱们进去买点...药?”
“回去。”
一行人回到兵马司,沈永尚未回去,手中握着一本春秋正低头翻阅。
见徐鹤安进来,他将书本合上,“怎么样?”
徐鹤安沉吟片刻,“再等等。”
一个自小父母双亡的孤女,祖父被人谋害葬身火海。
他相信,即便陈妙枝胆小懦弱,也会豁出一切站出来,为家人讨个公道。
“大人是在钓鱼么?”沈永笑了笑,“这般兴师动众的去找人,就不怕背后有人坐不住?”
徐鹤安眼底划过一抹凉意,“就怕他不敢动手。”
燕照大步流星进屋,手中木盒往桌子上一扔,“真是活得久了,什么稀罕事儿都能碰上,你们猜我下值前儿遇见谁了?”
沈永用扇子将木盒撬开一条缝,差点被白花花的银子闪了眼。
“禁军统领有这么大油水?”
他收回手,打趣道:“这才上任一月,就有人送这么多白银给你?”
之所以笃定这不是燕照的私产,是因为他父亲燕御史在朝中是出了名的‘臭’。
沈永倒是认为,这个字眼用在御史身上,并非是贬义词。
反而与清廉正直这样的字眼相挂钩。
“才不是。”燕照端起茶盏灌了口冷茶,“人家是寻我帮忙,要来咱们兵马司买东西!”
徐鹤安自公文中抬头,疑惑看向他。
成功把两人的好奇心都吊起来,燕照嘿嘿两声,故作玄虚道:“你们猜猜,是谁把这银子给我的?”
徐鹤安轻哼一声,“比起这个,我更好奇兵马司有什么东西可以卖给他。”
忽然起了风。
院中树影剧烈摇曳,在夜色中犹如张牙舞爪的鬼魅。
燕照不再兜圈子,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讲清楚。
“怎么样,大人觉得这忙我该不该帮?”
徐鹤安扫了他一眼,“银子都收了,倒想起来问我?”
燕照挠挠头,讪讪一笑,“我是觉得吧,那慕医官是个好人,与王德业那伙王八犊子不一样,所以......”
徐鹤安将公文摞好,望了眼窗外随风摇晃的树梢。
“随你。”
沈永捏着折扇,若有所思道:“慕成白入太医署多年,因被王德业打压,直至今日仍是最低等的医官,他如何能拿得出这么多银两?”
燕照摩挲着下巴,思忖片刻,“说不准,是人家的私产呢?”
毕竟医书这种东西,在他看来一文不值,可在行医者眼中可是千金不换的宝物。
为此变卖私产,也说得过去。
“我记得他并非京城人士。”徐鹤安起身,踱至窗前,“只在西城租赁了一间小院子。”
的确可疑。
看来,慕成白只是马前卒。
真正想要从廖济手中获取医书的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