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苓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她的双腿抖得几乎站不稳,每迈出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就在她膝盖一软的瞬间,林桑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温热的掌心透过衣袖传来力量。
王若苓深吸一口气,颤抖的指尖伸向那丛杂草。
先是小心翼翼地拨开一道缝隙,待看清那熟悉的眉骨轮廓时,她突然发狠般掀开所有遮挡。
那张脸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
布满黑灰的皱纹里嵌着细小的伤口。
但那双紧闭的眼睛,她绝不会认错!
“爹——!”
凄厉的哭喊撕开裂帛般的暮色。
王若苓整个人扑倒在尸体上,泪水冲刷着父亲脸上的灰尘,在青白的皮肤上冲出蜿蜒的沟壑。
她又跪爬着扑向另一具尸体,杂草被扯散的瞬间,一枚熟悉的铜钱挂坠从衣襟里滑出
——那是她去年亲手给兄长求的平安符。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
她的质问支离破碎,回荡在热浪翻涌又死寂沉沉的矿场,无人应答。
她咬了咬牙,突然拔下鬓间的银簪。
簪尖划破凝滞的空气,直直刺向站在不远处的明芳华。
明芳华敏捷地侧身避开,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你这女人疯了不成?”
王若苓的簪子划破了他的衣袖,她紧紧咬着后槽牙,声音像淬了毒的箭。
“我父兄为何会穿着矿工的衣裳,死在你明家矿上?”
她手中簪子未落,直直指向明芳华眉心,“你们明家若不给我个交代,便是拼了这条命,我也要登闻鼓,告御状,为我父兄和这矿上枉死之人讨回公道!”
她的声音淬着冰,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激不起半分涟漪。
林桑倏地抬头望向徐鹤安。
他的眼神冷得像深潭下的玄冰。
矿场上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混合气味。
明芳华垂眼扫过地上那两具僵硬的尸首,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这才抬眼看向王若苓,眼中不见半分慌乱。
“这竟是姑娘的父兄?”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明某确实不知情。不过...”
他顿了顿,朝身后的小厮使了个眼色,继续说道:“矿上所有工人,可都是自愿签了卖身契的。”
那小厮躬身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个雕花木匣回来。
明芳华掀开匣盖,手指在其中翻了翻,抽出两张泛黄的纸笺,在火光中轻轻晃动。
“白纸黑字,十两白银的卖身钱,每月还有二两工钱。”他嘴角含笑,眼底却一片冰冷,“姑娘要不要...验验笔迹?”
王若苓一把夺过契约,指尖在纸面上剧烈颤抖。
她将签名处凑到眼前,反复辨认——
那潦草的字迹虽扭曲变形,却分明是父兄的手笔。
一阵眩晕袭来,她死死攥紧契约塞入袖中,簪子直指明芳华鼻尖,“你撒谎,我们王家岂会看得上你这点蝇头小利!”
“哦?”明芳华眉梢微挑,手指不紧不慢地将木匣合上,
“不知姑娘出身何等显贵?”
“还是说,令尊与令兄是想要体验矿工生活,这才自愿卖身?”
王若苓喉头一哽。
曾经显赫的王家,如今不过是茶余饭后的笑谈。
可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父亲和兄长会为了十两银子卖身做矿工。
若他们真遇到困难,也有医术可以傍身,总不至于落魄到如此地步。
她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林桑适时上前半步,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无论王家境况如何,是贫是富,只要王姑娘往京兆府递一纸诉状,自会有人过问此事。”
这话是说给明芳华,也是说给王若苓。
她朝徐鹤安微微欠身,目光在他冷峻的侧脸停留一瞬,声音清冷如霜,“徐大人与王家相识多年,于情于理,想必不会坐视不理。”
徐鹤安负手而立,闻言微微颔首,“那是自然,此事本官定会严查到底!”
明明灭灭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
恰好横亘在明芳华脚前。
明芳华脸色阴晴不定。
忽见远处马车旁晃出个醉醺醺的身影,他当即拱手告辞,快步走向那人,一把拽住其手腕拖至僻静处。
“看看你干的好事!”
明芳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手指狠狠掐进对方皮肉。
明芳临打了个酒嗝,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不就是炸死几个矿工嘛...”他满嘴酒气喷在兄长脸上,“二哥你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嘛,以前死的比这还多!”
明芳临是明家三公子,与明芳华一母同胞。
明芳华有多精明,这个不省心的弟弟就有多么蠢笨如猪。
“那能一样吗!”明芳华猛地揪住他耳朵,“我问你,那些骗来的人,你可有按我说的细细查过底细?”
“二哥,疼疼疼!”
明芳临酒醒了大半,捂着耳朵龇牙咧嘴道:“都查过的!不是小门小户,就是无亲无故的乞丐...”
“王越修父子俩是怎么回事?”
“什么王越修?”
矿上的工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每日有人死,也有人被送进来。
明芳临哪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
“王越修!”明芳华几乎是从牙缝间磨出声音,“那对从京城来的父子俩!”
明芳临紧紧皱眉,在脑中细细搜寻这个名字。
“噢,我想起来了!”
他突然一拍脑门,“他们是自己寻到矿上来的,自愿入矿为工,说只做一个月,凑足了回家的路费便不干了。”
剩下的话,他不说明芳华也明白。
来到矿山之人,皆有去无回。
王家父子也是这样被困在了这里。
“我看他们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肯定是穷苦人家出身,就……”明芳临意识到自己惹祸了,声音越来越低。
明芳华朝着他的额间用力戳了一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回去再给你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