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鹤安到万和堂时,已是入定时分。
刚从南州回京,公案摆了一桌子,又有一大堆事儿等着去处理,忙里偷闲抽出空档来一趟。
一会儿,还得回趟国公府。
他今夜敢不回去,家中老爷子能把屋顶给掀了。
“找我有事?”
他在榻边坐下,随手拿起林桑面前冷掉的茶往嘴边递,“一会儿我还得回府一趟。”
“茶凉了,别喝!”
林桑出声制止,从他手中夺回茶杯,倒入地上痰盂中。
又重新倒了杯热茶递到他面前,“这大半日了,你还没有回府?”
庆国公徐闯中秋前便回京了。
那会子徐鹤安正在去往南州的路上。
算起来,父子俩已有一年半没见过面。
徐鹤安轻轻嗯了声,又问她寻自己来,可有什么急事。
林桑在心底斟酌着用词,“听闻所有去南州的大夫,今儿后晌都回来了?”
徐鹤安啜了口茶,点头道:“应该是。”
他也没留心。
“确有几分难处,萋萋想起大人古道热心,侠义心肠,想请大人施以援手,替小女子排忧解难。”
这一顿马屁,他挑了挑眉,“本官可从不是什么善心人。”
“大人~”林桑握住他的手指,葱白指尖在玄色袖口映衬下格外莹润,“大人何必妄自菲薄,依萋萋看,大人英姿卓然,是这京中最侠义心肠的君子。”
徐鹤安只觉被她触碰的肌肤窜过阵阵酥麻,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唇角不由地微微上扬。
“说罢,到底什么事?”
林桑眨了眨眼,“听闻兵马司寻人最是厉害?”
“尚可。”
“那能否帮我寻两个人?”
徐鹤安屈指叩了叩案几,“说。”
“白守义大夫你还记得吧?他临终前我应允要照顾他家孙女,但我不知道他家住何处。”
其实要想打听白家在哪,并非难事。
但她故意讲起这件事,是希望第二件事看起来不会那么突兀。
“小事儿。”徐鹤安侧目,见她脸上挂着乖巧讨好的神情,不由觉得好笑,“就这么点事,也值当你撒娇卖乖?”
“那不是还有别的事么。”
徐鹤安索性扯过帛枕,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榻上,“行,你慢慢讲,我慢慢听。”
“还有就是,有一位祁......”林桑蹙眉思索,半晌才恍然想起,“对,祁向文大人,好像是在大理寺任职,他欠万和堂足足二十两诊金,两个月了还没清账,乐嫦昨日刚去过他家中,说他失踪了。”
“你说,他会不会是故意躲着,想赖账啊?”
二十两诊金?
这是要他帮着追债?
徐鹤安闻言失笑,胸腔都跟着震动,“这个人我倒是有些印象,祁府不至于二十两都拿不出来,我派华阳上门帮你讨要。”
“不行!”林桑急声道:“你不知道,我是为祁向文藏在外面的私生子看病,据说他的夫人凶悍至极,就算过府去讨要,她也不会为外室子出这份银子。”
徐鹤安揣摩着她的真实用意,“那…我帮你找找他?”
“大人若是能帮我找到,那就再好不过,届时他还了银子,我请大人喝茶。”林桑笑着补充,“什么茶都行。”
徐鹤安屈指在她小巧的鼻尖掠过,温声问道:“还有没有别的事了?”
林桑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还有最后一件。”
“说。”
“匾额什么时候给我?”
匾额?
徐鹤安微微蹙眉,旋即反应过来,“你是说......”
“大人是不是忘了!”
林桑不悦地扁扁嘴,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砸了一拳,“当初说得好听,回京后要替我讨陛下亲笔匾额,这才几日, 便忘了个干干净净!”
“难怪人家都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完了,闯大祸了!
徐鹤安急忙展臂将人揽入怀中,笑着哄她,“我当然没忘,这不是刚刚回京,还没来得及么。”
“这还差不多。”
林桑靠在他怀里,状似无心道:“听闻先帝在世时,救治时疫的良医都可入宫受奖,我是不是也能在金銮殿领受皇恩?”
她眸底闪烁着憧憬的光,潋滟如春水。
徐鹤安静静看她片刻,沉吟道:“你想面圣?”
“不行吗?”
她眼底星光骤然熄灭,垂下眼睫,“那就算了,只要有匾额就好。”
徐鹤安恍惚想起年少时,自己立下功劳后,也曾如她一般,想要得到陛下和父亲的夸赞。
想要收获全天下人的注视。
好像旁人的艳羡于自己而言,比打一场胜仗还要高兴。
她比自己小几岁。
心性还像个孩子。
在南州差点丢掉性命,才立下如此大功,自然希望能够昭告天下。
于万和堂的生意也是大有裨益。
“我试试,但不能向你保证。”徐鹤安拨开她额前软发,落下轻轻一吻,“匾额一定会有。”
林桑勉强撑着笑意,“好,大人不要觉得为难。”
......
......
庆国公府内灯火通明。
“那臭小子还没滚回来?”
徐闯第六次拍案而起,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不知道老子最讨厌等人?还敢让老子等这么久?”
“儿子也没让你等啊。”
徐鹤安母亲冯氏柔声劝和,“要不老爷先歇着吧,渊儿这次回来又不走了,明日总能见到。”
徐闯叉着腰,不死心地望着院中。
垂花门外挂着一溜琉璃灯,将石径照的雪亮。
夜风拂过,满院翠竹沙沙作响。
始终不见那道望眼欲穿的身影。
“王八羔子,一年多没见了,也不说回家看看他老爹!”
冯氏翻了个白眼,在心底暗暗腹诽,骂自己儿子是王八羔子?
那国公爷岂非是千年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