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鹤安眉心蹙起,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眸底翻涌着尚未消散的怒意与挣扎。
正如她所言,他理解她的抱负,却终究难掩私心,无法轻易放她涉险。
“大人。”她柔弱无骨的倚在他怀里,纤细的玉臂环住他脖颈,“你就让我去吧,好不好?”
她故意放软嗓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若大人实在不放心,可以派几个心腹跟着我,既能防着我不与旁的男子讲话,又能保护我的安危,岂非一举两得?”
见他仍不松口,林桑扬起小脸,去探他的唇。
指尖落在他结实的胸膛,不安分地来回跳动,似在拨弦,又似奏琴,撩拨的人心痒难耐。
不消片刻,刚刚落下的旗帜又缓缓升起。
他猛地将她压倒,林桑惊呼一声,尚未反应过来,男子便如饿狼般狠狠地咬住她的耳垂。
“真拿你没办法!”
语气甚为无奈,又带着些许宠溺的纵容。
“那大人是同意……唔……”
…………
翌日。
一大早,乐嫦端着饭菜上楼时,林桑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铜镜前描眉。
乐嫦觉得奇怪。
林桑的眉毛无黛而黑,平常也没见她注重过这些。
“今个儿这是怎么了?”
乐嫦将饭菜搁在桌子上,踱至她身后,弯腰从铜镜中瞧她,“怎么还画起眉来了?”
“心情好。”
镜中的美人淡淡一笑,抬手往髻上插入一支并蒂莲步摇,步摇金色的穗子微微摇曳,愈发衬得她光彩夺目。
“因为郑家?”乐嫦问。
林桑笑了笑,不置可否。
有什么比仇人遭殃,更令人高兴?
两人在桌旁坐下,乐嫦将拌笋丝往前推了推,“他们也赶上好时候了,秋日处斩就在这几日,能死得快些。”
死囚犯最煎熬的时候,莫过于等待死亡来临的这段时间。
每日惴惴不安,惧怕死亡又无处可逃的那种恐惧与无助,最为折磨人心。
真是便宜了姓郑的一家人!
礼部尚书郑季同以贪渎罪、舞弊罪等数罪并罚,被判处斩首示众。
其子郑惠荣涉嫌春闱舞弊,被判流放。
消息一出来,许多曾经受过郑惠荣欺凌,却不敢告上门的官司纷纷送上赵西安的案头。
赵西安埋在一人高的案书里,是一个头两个大。
赶紧粗略统计一下,拟了封折子上交刑部,条条桩桩皆是郑惠荣仗势欺人,残害百姓的罪行。
附加一份万民书,请求判处郑惠荣死刑。
郑惠荣关在刑部,在自己的地盘,冯正卿正愁不知该如何灭口,赵西安就将由头送来了。
理由充分,光明正大。
他当即大手一挥,改判郑惠荣于三日后午时斩首示众,以抚天下学子之心,以安枉死之人阴魂。
林桑在刑部没有门路,便用银子买通了几个狱卒,来到刑部大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郑惠荣蓬头垢面,盘腿坐在铺满干草的角落,灰色囚衣血迹斑驳,婴儿手臂粗的铁链将他牢牢锁在墙上。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
待看清来人时,他双眸微眯,闪过一抹狐疑。
昏暗的牢房中,唯一的光源来自墙上巴掌大的小方窗。
如今正值晌午,发白的阳光自窗口投入,朦胧的光束恰好笼在女子身上。
她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端着一副胜利者才有的从容姿态,毫不掩饰的嘲笑着他的失败。
郑惠荣挣扎着起身。
铁链被扯动,在他身后哗啦啦作响。
他斜睨着来人,一步步向牢门口方向逼近。
六月察觉到危险,伸开双臂挡在林桑身前,却被她轻轻拦住。
“他现在不过是条被铁链拴住的丧家之犬,又能奈我何?”她看着郑惠荣,眸底满是讥嘲之色。
铁链被固定在墙上,被郑惠荣扯得绷直,再难前进半步。
他双目赤红,犹如困兽般死死盯着林桑,声音嘶哑问道:“是你?”
林桑不明白他所问为何,还是轻声应道:“是我。”
“是你在徐鹤安面前挑拨,让他诬陷我郑家?”
“诬陷?”林桑笑了笑,“既是诬陷,郑公子应该去敲一敲登闻鼓,保不准陛下会还郑家公道呢?”
郑惠荣听出她话中的阴阳怪气,只叹一句虎落平阳被犬欺,不再与她搭话。
“我瞧郑公子回回见着徐大人,都不屑一顾,还以为你们郑家有多大的能耐。”她嗤笑一声,讥诮道:“原来是狐假虎威,也不过如此。”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冯太师为何会将令尊视为弃子?”林桑手指抵在唇下,颇为认真的想了想。
还真被她想出了答案。
“啊,我知道了,是因为令尊大人太过蠢笨,做狗都不会讨主人欢心罢?”
铁链剧烈晃动,如同一条暴怒的毒蛇,狠狠砸向斑驳的墙壁,发出铛铛的撞击声。
郑惠荣眼底血丝密布,死死盯住眼前这张姝艳的脸。
他恨不能现在就掐断她纤细的脖颈!
看着那双内含讥嘲的双眼失去神采!
看着鲜红的血沫从她嘴角溢出,让她在窒息的痛苦中,无比清晰的感受自己的生命一丝丝抽离躯壳。
只可惜,他不该只是用那个贱丫头的命陷害她。
他应该简单粗暴,早一点动手,便不会有今日之耻!
“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郑家!?”
他声音嘶哑,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想要讨一个说法。
林桑优雅地迈过牢门,在距他两步处站定,“若非你心存歹念在先,我们又怎会对郑家出手?”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害人终害己,天道好轮回。”
“郑公子在害人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易地而处,从执刀的刽子手,变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等老子出去,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林桑不以为然地笑笑,“郑公子如今,也只剩这条舌头还硬气一些,不妨多说些,你开心就好。”
郑惠荣死死盯着她的眉眼,试图从中找出些许蛛丝马迹,“你到底是谁,你来找我想要做什么?”
自初见林桑那日起,他就觉得这个女人莫名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此时此刻,这种熟悉感愈发强烈——她的眉眼神韵,像极了一个他曾经熟识,却又多年未见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