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鹤安与里正谈了些什么,林桑不得而知。
村西竟真有几位重症病患,她一通忙碌,回到明府,已至暮时。
正在明府门前下车,忽听远处传来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
那声音如同天崩地裂,连带着脚下的青石板都跟着震颤不已。
林桑一惊。
整条街瞬间骚动起来。
临街商铺中的百姓纷纷涌上街头,茶盏打翻的声音、孩童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众人不约而同地循着声音,望向西面山峰。
晚霞染红的苍穹下,一团黑红相间的烟云正从山巅腾起,火舌吞吐间,将半边天色都映得诡谲可怖。
明府的门房踉跄着跑出来张望。
待看清那浓烟升起的方向,脸色骤变,转身就往府内奔去。
慌乱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格外清晰。
茶坊二楼,楚云笙倚窗而立,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远处升腾的烟柱倒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冷光。
“这就是你说的办法?”明芳轩不以为然地撇嘴,“这些年硝石矿出的事故还少吗?明家照样稳如泰山。”
楚云笙笑了笑,施然坐回椅中,“这世间冤案,若没有苦主,很难有个结果。”
明家在青岚村收买人心,大半个村都是孤儿,受明家恩惠。
甚至有人宁愿赴死,也要让自己的孩子进孤儿堂。
一年二十两纹银,成年后分地分院,为其娶妻生子。
这对于穷苦百姓来说,是一生都无法达到的高峰。
不仅如此,明家每年还会给村里百姓分米分面。
每户按人头分发碎银。
正因如此,明家才会在青岚村屹立不倒。
即便出了矿难,也不过花些银两,那些人还会感恩戴德,将明家视为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真是讽刺。
“恰巧,此刻你们明家矿中,有京中之人。”楚云笙道。
“京中之人?”明芳轩皱眉,“是谁?”
楚云笙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徐徐而过的马车,“是个不会轻易被钱财收买之人。”
也是明芳华无法轻易灭口之人。
……
……
林桑沐浴更衣后,六月匆匆推门而入,发髻都跑得有些松散。
“姑娘,是明家的硝石矿炸了!”
她看了眼窗外,压低声音道:“奴婢偷偷去看了一眼,死伤惨烈!徐大人已经带人赶过去了。”
这么大的动静,他自然会发觉,赶过去也不奇怪。
林桑扶着桌沿缓缓坐下。
铜镜中映出她微蹙的眉头。
硝石本不会自爆,除非……
她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除非是开矿用的火药出了问题?
“矿上可缺大夫?”林桑问。
六月摇头,“明家在矿上留了十几位大夫,只不过...”她咬了咬唇,犹疑不定道:“奴婢总觉得那些大夫救人时很古怪。”
她虽不懂医术,却经常看林桑诊病救人。
那些大夫一不见问询,二不见探脉,拎着银针见人就扎。
哪里像是看病?
王若苓在一旁坐立不安,手中的帕子已被揉得不成形状。
昨夜那张字条上的墨迹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她才收到那张纸条,今日矿山就爆炸了。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否则,那个人为何要递纸条给她?
此刻窗外飘来的硝烟味,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忽然,窗棂被人轻轻敲响。
六月推开窗,华阳不知何时站在窗外。
“王姑娘。”他抱拳行礼,“我家大人请您去一趟矿山。”
王若苓猛地站起,膝盖撞到茶几也浑然不觉,“去矿山?做什么?”
她隐隐有种直觉,定然不是去救人。
林桑见状,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腕。
华阳沉默片刻,“您去了自然清楚。”
王若苓脸色倏地变白,嘴唇也褪去血色,六神无主地出了屋。
林桑几步追上来,握住她的手,“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王若苓怔了怔,似乎失去思考的能力,半晌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好,我们陪你一起去!”
……
……
晚霞已然散尽,天边的浓烟却丝毫没有要抑制的迹象。
马车在山间疾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格外刺耳。
林桑看着王若苓惨白的脸色,柔声问道:“若苓,能不能告诉我,你在怕什么?”
王若苓死死咬着下唇,嘴角被生生咬破,沁出血痕,“昨夜有人递信...说我父兄就在青岚村……”
她声音哽住,泪水砸在交叠的手背上。
“你是怀疑,你父兄在矿上?”林桑道:“会不会只是巧合?”
“我也希望是巧合!”
王若苓用力握紧林桑,“不会的,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巧合,那人前脚递信,后脚矿就炸了,再明显不过了!”
——否则,徐鹤安不会要她去一趟矿山!
林桑与六月交换了一个眼神,王若苓此刻情绪激动,听不进去任何劝说。
只能一会儿到那边再看情况。
车厢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愈靠近矿山,空气中的硝石味愈浓,混合着某种焦糊的腥气,熏得人几欲作呕。
比气味更加难以忍受的,是眼前景象带来的冲击。
焦黑的土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数十具尸首。
有的已被烧得蜷缩成炭,有的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林桑胃部一阵痉挛,差点没呕出来。
深呼吸压下那股子不适,林桑抬眼,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矿场。
那些大夫们穿梭在伤员之间,手中的银针在夕阳下泛着森冷的光。
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一声微弱的呻吟戛然而止。
正如六月所言,这哪里是在救治?
——分明是一场精心伪装的屠杀。
明家为何要杀了他们?
徐鹤安静立在土坡高处,玄色衣袍被山风掀起一角。
他脚下横陈着两具尸体。
没有白布,只用几束枯黄的杂草草草掩面。
在这种地方,连最后的体面都是奢侈。
王若苓踉跄着走近,裙摆拖过沾满焦灰的地面,留下蜿蜒的痕迹。
“王姑娘。”徐鹤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看一下,这两人可是你的父兄?”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
显然早已确认过身份。
此刻的询问,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