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裴樱自刎于昭阳殿,宫中再无人敢提及这个名字。
她的名字与她的过去,一同被埋葬在那一片坍塌的废墟中。
乍然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昭帝只觉心口猛地一窒。
更多的是怒,是恨,是怨!
“朕将你嫁去北狄,已是额外开恩。”昭帝声音冷了几分,“你私下结交大臣,暗中挑选年龄合适的宗室子,你安得是什么心?”
玉真脸色倏然惨白。
双腿一软,无力瘫坐在地。
她跪行两步,紧紧拽住昭帝的袖袍,声泪俱下解释,“我...…妹妹只是不愿见江山旁落,是皇兄误会了!”
“你既出口此言,便是万死难以谢罪!”
昭帝一把将其甩开,冷哼一声,“你是不愿江山旁落?还是想效仿前朝安宁长公主,垂帘听政?”
“不……不是这样的……”
玉真拼命摇头,所有的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没有那样的野心,我只是想帮皇兄啊.......我可是你的亲妹妹啊……”
“够了!”
昭帝拂袖起身,居高临下睨她一眼,“无论如何,你还是朕的亲妹妹,有朕在一日,你在北狄便无人敢轻视于你。”
“好自为之!”
昭帝大步离去。
殿门敞开,夜风卷着细碎雪花涌入。
“殿下......”
平儿双膝跪地,戚戚落泪。
玉真长公主要嫁往蛮夷之地,身为大丫鬟,她逃不过陪嫁的命运。
长公主在那种地方,尚且难以自保,更何况她一个婢女。
思及此处,平儿哭得尤其悲痛,“长公主殿下,您千万要保重身体,方能觅得一线生机啊。”
满殿烛火摇曳。
濯濯灯光映亮瓷片,犹如碎金闪烁。
“哪里来得生机啊。”
玉真喃喃道,眸底闪过一抹阴鹜。
她挣扎着站起身,广袖随着夜风烈烈翻飞,犹如垂死的鹤翼剧烈震颤。
“既然如此……”玉真唇角勾起一抹瘆人的笑,“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
........
宫宴前一日,顾家派人来请。
并非是顾云梦身边的婢女,而是昌远候夫人冯氏身边的连嬷嬷。
昌远侯夫人与徐鹤安母亲不同,她是冯家嫡女,在家中行二,先庆国公夫人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如今的庆国公夫人虽也是妹妹,却是庶妹。
到底隔了一层肚皮,只能算维持着面子上过得去。
章家与顾家本是旧交。
如今章家平反,林桑顶着章书瑶的身份,自该去拜见一下长辈。
林桑换了身水青色的锦裙,袖边与襟边用银线绣着如意纹,外披一件雪白狐氅,瞧着似春日竹笋般清新雅致。
自楼上下来时,连嬷嬷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心道,难怪三公子执意要恢复旧日婚约。
这章家姑娘的姿色,怕是满京城也挑不出第二个来。
顾府花厅中,顾夫人坐在上首的位置喝茶,顾景初兄妹俩在一旁陪着。
顾夫人穿着一身青黛色的交襟锦裙,年龄约摸四十岁上下,但因自小养尊处优保养的极好,端着茶盏的手指根根纤细,凝若细脂。
瞧见林桑进来,顾云梦偷偷朝她挤眉弄眼,算是打招呼。
顾景初则是满脸喜色,又隐隐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
六月跟在林桑身后,两人见过礼,便立在厅中,接受着顾夫人的打量。
“这便是书瑶吧?”
顾夫人笑着,朝林桑伸出手。
林桑略略走近几步,并未牵她的手,又欠身一礼,“书瑶见过顾夫人。”
顾夫人笑吟吟收回手,“真是时光催人老,想当年你常来府上玩时,不过是个小丫头,如今竟出落的这般水灵了。”
她先请林桑就坐,又命连嬷嬷上茶。
说了些客套话后,总算切入正题。
“我倒是知道自家这个不省心的儿子,常往万和堂跑,只是不知你们私下里早已相认,终归是月老系的红线,扯都扯不断。”
顾夫人是个体面人。
在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之前,先说一些好听话,好让后面的话听起来不那么难听。
林桑笑而不语,静静等待后话。
“说起来呢,咱们两家本有婚约,你如今又是孤身一人,我们顾家本该好好照料你才是。”
顾夫人嘴角挂着客气疏离的笑,话也说得十分漂亮,“三郎心悦你,我也觉得你极好,只是有一件事还需问一问你。”
“为人父母,对孩子都是一片苦心,还望你不要介意。”
这便是铺垫好了。
林桑淡淡一笑,声音平静道:“夫人有话不妨直言。”
“书瑶是个爽快人,我便也不与你藏着掖着。”顾夫人笑道:“你与渊儿之事,可是真的?”
顾景初执意要履行旧约,迎娶章书瑶入门。
贵妃娘娘那边传来消息,陛下亦有此意。
顾夫人不愿违抗圣意,但也不愿儿子娶个不干不净的女人进门。
这个女人与徐鹤安的事在城中闹得沸沸扬扬。
她们这些官家夫人均有耳闻。
先不说,真娶了她会遭受怎样的指指点点。
表兄弟抢同一个女人,传出去还不叫人笑死。
更重要的是,她曾身陷教坊司,又辗转落入暗门子。
还不知在徐鹤安之前,有过多少入幕之宾。
若非章家如今平反,陛下有意施恩这个孤女,她连昌远侯府的大门都进不得。
这样的女人,如何能做得了正头夫人?
林桑总算明白,顾夫人今日唤她来的用意。
看来是不愿娶章书瑶进门,又不想做恶人。
想让她知难而退,自己提出取消婚约。
顾夫人不知道的是,林桑根本没想嫁入顾家。
她直接了当道:“没错,都是真的。”
顾夫人一愣。
她倒是没想到,林桑会如此干脆承认,还以为要多费些口舌。
怔愣之际,女子再次开口。
“小女当年落入娼门,是徐大人怜悯,将小女救出火坑,一路带至京中。”
“小女与顾三公子无缘,今日来此,便是想同夫人取消当年旧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