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萋萋......”
是三哥的声音。
林桑抬头,炕上棉被撩开,躺在那里的人却不见了。
她慌忙转身,却见三哥站在桌旁,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萋萋,这么多年你是如何过来的?”
“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裴鸿穿着一袭白色锦衣,玉带束腰,乌发高束,还是年少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窗外发白的日光映在他身上,为他踱上一层朦胧的光。
林桑愣愣地看着,怀疑这是一场梦。
“对不起,三哥要走了。”裴鸿笑,“你以后要记得好好吃饭,好好活下去。”
要走了?
林桑摇头,“不,你不能走!”
“三哥不能走!”
她飞扑上前想要抓住他,他站在阳光里,如荧光般消散为万千光点,顺着窗口飘然而去。
“不要!”
“三哥你不要丢下我!”
“姑娘?”是六月的声音,“姑娘快醒醒!”
林桑倒抽一口气,终于从梦魇中醒来。
裴鸿盖着被子,仍未醒转。
林桑下意识去探他的鼻息,呼吸虽然不稳,好在......
好在是一场梦。
林桑一手捂住惊魂未定的心口,一手接过六月端来的热茶,“奴婢来送早饭,见姑娘像是魇着了,就把姑娘给推醒了,先喝点茶吧。”
“好。”
林桑灌了一大口茶,因惊恐而急促的呼吸缓缓平复下来。
“七月已经醒了。”六月笑道:“只是精神不是太好,等她好些,亲自来向姑娘谢恩。”
“不必,让她好好歇着吧。”林桑又问,“她能开口说话了吗?”
说起这事,六月没忍住红了眼眶,笑着抹泪,“能,就是说起来话来有些生硬,但是可以发出声音来了。”
“没想到这么顺利。”林桑目光挪至裴鸿沉睡的面上,微微一笑,“希望三哥也能快点醒来。”
“三少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的!”
六月打开食盒,将早饭摆在桌上,一碗粟米粥,两碟子凉拌青菜。
她的手艺不好,做出的食物只能说是熟了,可以吃,和好吃沾不上边。
自从乐嫦走后,贾方日日嘀咕,说自己的肚子饿瘦了一大圈。
林桑的确是饿了,把粥和青菜都吃了个干干净净。
她小时候胃口也很挑,后来流离失所,三五天吃不上一个馒头也是常有的事。
渐渐地,只要能吃饱,她吃什么都无所谓。
六月正在收拾碗筷,院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撩开,白若薇气喘吁吁道:“林姐姐,宫里面来人了,说是要传旨。”
按照规矩,当日昭帝既下了口谕,事后便会有正式的旨意下达。
除了太医院的任命红印,还有医官独有的令牌。
医官轮休之日是可以出宫探亲的,有了这枚令牌,方可自由出入宫廷。
林桑没有耽搁,跟着白若薇从后门回到万和堂。
宫中一共来了三人,为首那位男子面白无须,一脸倨傲地坐在圈椅中。
剩下两位身穿甲胄,腰佩长剑,站在门口的位置,应是禁军。
贾方笑嘻嘻奉上茶水,“您请喝茶。”
那内监接过茶,捏开茶盖瞅了一眼,又一脸嫌弃地放下,“人还没到?”
“已经去请了,您稍安勿躁。”
贾方面上虽挂着笑,心中却看不惯这些死太监。
在宫里主子面前点头哈腰,到了宫外就仗着那身皮耀武扬威。
还敢嫌他们的茶不好。
伺候了两天主子,就真把自己也当主子了。
贾方正腹诽,林桑挑帘入内,朝圈椅上的男子盈身一礼。
“你便是章书瑶?”
“正是小女。”
内监站起身,抽出圣旨宣读完后,又将任命红印以及令牌一并交给林桑,并嘱咐她,三日之后辰时一刻,一定要到太医院报道。
林桑跪在地上谢恩,接过圣旨后方起身,随后递给贾方一个眼神。
贾方自然知道这些人雁过拔毛,不吸点血怎么舍得走。
随即掏出早就备好的银票,悄悄塞入内监袖口,“辛苦公公跑一趟,这天寒地冻的,前面不远那家羊肉锅子做得极好,公公不妨去尝尝鲜。”
将人送走,林桑收好东西,转头又回了隔壁。
她先到七月屋里转了圈,七月正坐在炕沿喝粥,一张脸血色全无。
见她进来便要下来拜谢,被林桑按住肩头制止。
“你感觉如何?”林桑替她号脉。
七月点点头,咽了口唾沫,尝试着发出声音,“横...好...”
六月站在一旁,背过脸去。
其实她也不想哭,但心里就是高兴,忍不住。
林桑微微一笑,收回手,“脉象弱了些,这两日先食些清淡的,这半年来都要注意身子,万不可大意。”
又嘱咐一番,林桑方才起身回北屋。
裴鸿仍旧未醒,躺在炕上一动不动。
连双手摆放的位置都未曾变过。
林桑搬来小杌子坐下,心不在焉地拨弄盆中炭火。
整整一日,林桑一直守在屋内,期间又喂他喝了两次药。
直至天色彻底黑透,裴鸿仍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深冬的夜晚幽静无声。
街上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林桑蜷靠在圈椅中,一点睡意也无。
她已经没有法子了。
三哥脉象已逐渐平稳,可就是迟迟未醒。
不仅没有醒来,反而像要永远沉睡下去。
她无力地闭闭眼,蓦然想起一个人来。
外祖父曾说过,东海有位医者名唤邪医仙。
他不仅能够以鱼钩缝制伤口,还能将断骨重续,医术令人叹为观止。
外祖父后期创出的那些剑走偏锋的针灸之术,多数也是受这位邪医仙的影响。
若能找到这位邪医仙,求他出手诊治,说不定三哥就可以醒来,舌尖的伤口亦能得到救治,可以重新开口说话。
可她马上就要入宫。
得找一个可靠之人替她去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