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太医可是想起来了?”
孟闻皱眉故作思索,抬掌轻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林桑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孟太医年事已高,健忘也是常有的事,小女不怪您,相信陛下也不会怪罪。”
孟闻嘴角抽了抽,听着这话里话外的讥讽,终是忍着没发作。
带着林桑进入正堂,向大伙介绍。
“这位是章书瑶太医,陛下钦点的医官,大伙日后在一处儿共事,可要好好关照,万不可与人起冲突。”
“是。”
众人齐齐应声。
林桑敏锐察觉,大部分人对她的眼神极为鄙夷。
也难怪,适才孟闻故意点明她是陛下钦点,又言不可与她起冲突。
摆明了暗指她有靠山,是抱大腿进的太医院。
太医院选拔医官,不比春闱考状元容易。
三年一次春试,从药理到针法,此刻站在屋内之人皆是经过层层筛选,历经千辛万苦才成为太医。
对于林桑这个走后门的关系户,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除了笑容灿烂的慕成白,这里没几个人真正欢迎她。
他们如何看她,林桑不在意,也不关心。
她到太医院,一不为得到任何人的认可,二不为交朋友。
井水不犯河水最好。
若是他们不敢明着来,暗中朝她使绊子,她也不是个爱吃亏的闷葫芦。
恰好有宫女来请太医。
孟闻看着跪在门外的瘦弱身影,抬手指了指林桑,“你去吧,以后就由你负责照料彩云馆附近三个宫苑的贵人。”
此言一出,众人眸中讥笑更盛。
倒是慕成白瞧着面色无异,还亲自带她到东厢房领药箱。
“这个药箱都是内务府统一制成,咱们在宫里,每人一个,你日后在上面做个记号。”
慕成白拎起自己的药箱,拍了拍箱背刻的歪歪扭扭的“白”,“这样就不会拿错了。”
他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白色瓷罐,为林桑换药。
“哎……”慕成白叹道:“你也不说这伤是如何来的,这么深的伤口,怕是要留疤了。”
她刚来那日,慕成白并未发现她手上有伤。
还是后来见她吃饭时用左手,这才发现她右手竟被割了道一拃长的口子。
“不是不告诉你,宫中不比外头,小心为上。”
伤口包扎好,林桑拎起药箱,朝他莞尔一笑,“多谢慕太医。”
随后抬脚往外走。
慕成白收拾药箱的动作一顿。
对她略带调皮的口吻有些不习惯,又想起什么似的,起身嘱咐她几句,“彩云馆那边是几位不得宠的才人以及采女,大伙都不愿去。”
“我觉得倒没什么,你刚入宫,照料她们反而不容易出错。”
“好,我知道了。”
小宫女在院中候着,林桑拎着药箱出来,朝她点头示意,“请带路吧。”
这名宫女瞧着年岁不大,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又瘦又小,面色也有些萎靡发黄。
她在前头带路,频频回头打量。
像见着什么稀罕物件般,对自己很好奇。
走到花园中,见人少了些,小宫女方才兴奋开口,“奴婢还是头一回见着女医官。”
林桑跟在她身后,穿过石子小径,“之前有过女医官的先例。”
“奴婢倒也听说过,只是没有亲眼见过。”
宫女叹口气,面色怅然,“到底是有一技之长,能凭自己本事吃饭,腰杆也能挺直了。”
“哪像咱们这些人,只能跪地磕头,靠着伺候人才能活下去。”
林桑闻言微怔。
忽然想起多年前,她有意随外祖父一道儿离京时,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只是她当年年幼,并不能参透话中深意。
熟料时移世易,今日从这位宫女口中听到类似言语时,已理解透彻,心生共鸣。
“你多大了?”林桑问,“可是刚入宫?”
瞧这心无城府,口无遮拦的样子,不像是在宫中待久了。
“奴婢名唤连翘,今年十三岁,月前刚入宫为婢。”
连翘左右环顾两眼,压低声音道:“奴婢是平才人身边的宫婢,才人这两日肚子总是不舒服,日日令奴婢来请御医,但只有章御医您愿意来。”
才人位份最低,比采女还低一等。
更何况自家主子只是偶然被陛下临行,抬了个才人,之后便再也未被召幸过。
宫中人惯会拜高踩低。
连那些太监都敢克扣她们的饭食,更何况是医官,瞧不上彩云馆实属正常。
到达彩云馆,连翘请林桑先在院中稍待,她先进屋通报。
连翘很快去而复返,撩开毡帘,“章太医,您请进。”
彩云馆共分为一间正房,东西两间侧房,位份不够无法居一宫主位,所以这位平才人住在西侧的偏殿。
屋中地方还算宽敞。
连翘将深灰色的垂幔挂起,榻上倚着位妙龄女子,面朝里,穿着一袭桃粉色宫装,应该就是平才人。
除去面圣,医官不必下跪行礼。
林桑微微躬身,轻声道:“下官见过才人。”
榻上那人闻声,肩头一抖,猛地转过头来。
林桑抬眼,看清女子那张脸也是微微一怔,不过很快明白过来。
看来那夜过后,陛下将玉真长公主身边的宫女平儿,封为了才人。
“林......”平儿顿了顿,改口道:“章太医?”
林桑垂眸应是。
几日不见,平儿消瘦许多 ,原本圆润的下巴变得尖削,眼下两团乌青,像是夜不能寐。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林桑淡淡道:“我与才人无冤无仇,即便才人觉得自己好笑,也与我无关。”
“无冤无仇 ?”
平儿从榻上下来,也不穿鞋,赤足朝她走近,“难道你就不恨我?不恨玉真长公主?”
“冤有头,债有主。”林桑斜睨她一眼,“何况才人的日子看起来,也不太好过。”
在深宫里,为奴婢反而还好些。
寻位可靠的主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像平儿这种做了主子,又不如奴婢的,夹缝中求生存,活着才尤其不易。
“才人请坐。”林桑从药箱中掏出脉枕,搁在桌上,“下官为您诊脉。”
平儿咬紧下唇,白着脸坐下。
她原以为爬上陛下的床,日后便不用再做奴婢,受尽旁人冷眼。
哪知日子过得比从前还不如。
这段时日她日日呕吐,夜间辗转难眠,月事也迟迟未来。
她怀疑……怀疑自己有了身孕,却又不敢贸然胡言,所以才命连翘去请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