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春庭,料峭生寒。
子时的梆子声刚过,夜空中淅淅沥沥飘起了小雨。
昭帝咳疾未愈,整夜睡不安生。
刚浅浅入睡,困意便被喉间袭来的阵阵瘙痒击退,捂着胸口咳嗽不止。
海长兴急忙挽起帐幔,殷切地捧着热茶奉上,“陛下,您喝口茶润润嗓子。”
昭帝啜了口茶,嗓间不适稍稍退去些,神色不虞道:“朕这咳疾已缠绵近月余,每日那些个苦汤药灌下去,竟是一点作用也无,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孟闻那厮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陛下可别动气,仔细伤着身子。”
海长兴上前,轻抚昭帝后背为其顺气,“陛下龙体矜贵,孟太医为着不伤陛下的身,药量难免轻些。”
“民间不是常有百日咳的说法么?”
百日咳?
要他如此咳上三个月?
守着堂堂太医署,天下出色的大夫皆在宫中,竟连区区咳疾都治不好?
昭帝越想越恼火,冷声道:“去告诉孟闻,三日之内朕这咳疾再不见好转,这个院判的位子,他也不必再坐了!”
“喏。”海长兴轻声道:“时辰还早,陛下再多睡会罢。”
昭帝重新躺入被裘。
海长兴将帐幔重新遮好,轻声轻脚退出殿中。
……
……
昭帝在寝宫辗转难眠时,平儿已换上一身太监衣裳,偷偷摸摸到约定好的位置等着。
灯笼随风打着旋儿。
在潮湿雨气中圈出一片昏暗光晕。
平儿摸黑进入假山,躲进狭窄的孔洞中藏好。
她对这里并不陌生。
以前在长公主身边伺候时,她和一位叫常临的禁军看对了眼。
两人私下里经常在此碰面。
虽也有情动之时,但二人始终未曾突破那道最后的防线。
雨丝落在草地,发出沙沙声响。
平儿屏息留意着四周动静,心中纷乱如麻。
倘若玉真长公主不用去北狄和亲,或许……她也不会爬陛下的龙床。
大概率会等年岁到了,被长公主放出宫,而后嫁给常临为妻。
不过转念一想,嫁给常临又有什么好?
他只是个侍卫。
即便身为正妻,这一辈子也过不得人上人的好日子。
眼下就不一样了。
倘若她能顺利诞下一名男婴,届时母凭子贵,成为皇后,皇太后都是指日可待。
浓墨般的夜色中,平儿似乎看到自己身披凤袍,母仪天下的样子,胸脯不由得高高挺起。
沙沙雨幕中,一道黑影猫着腰摸近假山。
十分谨慎地察看四周后,这才低头进入假山缝隙。
“临哥?”平儿试探着唤道:“是你吗?你还肯来见我?”
夜色中看不清来人的五官。
常临哑着声音回道:“是我,我是怕你遇到了什么难处。”
平儿朝着那道笔挺的轮廓靠近,说话时带着浓浓鼻音,“是我对不起你......可是......身为奴婢,我没得选!”
禁军虽比奴婢强些。
干的也是伺候人的活。
常临又岂会不知她心中之苦,连忙劝慰道:“你没错,错的是我,是我没本事。”
“临哥......”
平儿从背后抱住常临的腰肢。
怀中人脊背一僵。
“我原以为可以把你忘了,可我小瞧了自己对你的那份心。”
平儿啜泣道:“咱们那么多年感情,哪能说放就放?”
“难道……临哥已把平儿忘了吗?”
常临喉结上下滚动,“我......当然没忘。”
“听说你不日便要成婚?”平儿绕至他身前,含情脉脉看他,“可是真的?”
“我年岁也不小了。”
从前始终未成婚,是因为他在等平儿出宫。
可如今……
心上人已经成为陛下的枕边人。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没有理由再等下去。
“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对你好吗?”
“她很好。”常临道:“是母亲为我挑选之人,她老人家很满意。”
平儿贴着他胸膛,声音娇软,“不管什么样的女人,能在临哥身边,与你白头偕老,是平儿此生羡慕不来的福气。”
她踮脚去凑近他的唇,常临攥紧拳头,身体僵硬地将人推开。
“我们不能这样!”
“就当让我圆一次梦,好不好?”平儿道:“这一生,与心爱之人放肆这么一次,我便心满意足。”
“最起码,我也曾拥有过你。”
常临双手紧紧握拳,“可我们.......”
“难道临哥不想要我吗?”
平儿手心在他胸前摩挲,顺着衣袖向下,牵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临哥……我好想你……”
常临僵着身体,任由她手臂攀上后颈,柔软的唇贴了上来。
犹如星星之火落入秋原,遂成燎原之势,一发不可收拾。
雨越下越大。
哗哗雨声冲淡假山中传出的阵阵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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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天高云阔。
青石地砖上水渍未干。
林桑刚走至院中,恰巧看到孟闻点头哈腰将海长兴往院外送。
看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孟闻才是宫中服侍的内监。
她收回视线,捻着裙摆进屋,慕成白正坐于书案后誊写脉案。
“陛下身边的海公公来了?”她压低声音,继续问道:“他来这里做什么?”
慕成白朝窗外瞄了眼,看孟闻尚未回来,这才开口道:“陛下的咳疾断断续续已近月余,海公公方才来传陛下口谕,三日之内若再不见成效,就要将其罢免。”
“你若早点来,还能看到孟闻那脸色,好看得很。”
孟闻吃瘪,慕成白就心情好。
林桑垂下眼睫,淡淡笑道:“看不到,也能猜得到。”
慕成白眉头微挑,继续写他的脉案。
雨后阳光极好,林桑将药架子搬到西墙根,将草药铺平晾晒。
孟闻送海长兴回来,脚步匆匆的进屋,一脸愁云惨淡,连林桑站在墙角都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