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落起了雨。
雨珠敲击院中枝叶,沙沙瑟瑟。
这场雨并未持续很久,未至晨间便停歇。
林桑拉开门,被雨水刷下枝头的槐花铺洒一地,雪白的花蕊沾上泥水,落败不堪。
刚出门,恰好看到慕成白被三五人左拥右簇着朝她走来。
慕成白如今被昭帝看重,已然成为香饽饽。
太医署上上下下对他的态度皆转了个大弯,就拿眼前这几人来说,个个笑得真情实意,唤起慕兄来也是格外真诚。
全然忘了从前是如何冷对于他。
慕成白余光瞥见林桑并未跟着他们一道儿上值,而是立在门外脚步未动。
他谎称自己落了东西,请那几位先行一步,调头朝她走近。
槐花均已落败。
只剩郁葱葱的翠叶随着晨间微凉的风沙沙作响。
“瞧你眼窝发黑,昨儿个又熬夜了吧?”慕成白问道:“怎么不去上值?”
林桑目送那几人转过墙角,再也看不着,方将慕成白拉至近身。
“师兄,过几日你能不能想个法子,让陛下燥热上火,流几日鼻血?”
“流鼻血?”慕成白摸不着头脑,“为何?”
“无需伤害陛下龙体,只需在日常调理药种,加上一味大补药材即可。”林桑双掌合十,朝慕成白轻拜,“拜托师兄。”
“你究竟想做什么?”慕成白皱眉道:“难道,你连我也不肯相信吗?”
“我若不信师兄,就不会说这些话,拜托师兄帮我了。”
林桑语气平静道:“师兄,不告诉你我的计划,也是我想保全你。”
“人一旦得知真相,是无法伪装出一副全然不知的样子的。”
慕成白并非不知这道理,只是心中仍然觉得,林桑不够信任他。
否则,既说要他帮忙,为何还要遮遮掩掩?
杨宗盛最后一个从值房出来,林桑不再说话,只睁着一双美眸,望着慕成白。
让陛下流几次鼻血,的确算不得什么大事。
慕成白想了想,点点头以作回应,“对了,我今日休沐,午后便要出宫。”
“我知道。”
“你可知我今夜要去哪?”
林桑茫然摇头,“不知。”
“燕大公子大婚,前段时日送了帖子来。”慕成白道:“你与顾姑娘不是交好?你竟不知她今日大婚?”
林桑恍然记起,当即轻拍额头,“我差点忘了。”
连添妆礼都忘了吩咐六月送去。
被顾云梦知晓,定然要骂她没良心,说话不算话。
“要不要咱们一块去?”慕成白问。
“不了。”林桑摇头,“改日休沐,我亲自去燕府拜访,上门请罪。”
点卯后,林桑照例去往瑶华宫请平安脉。
眼下时辰尚早,宫道上洒扫的宫女躬着身,挥动手中竹扫帚。
竹条在青石板上掠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林桑随意一瞟,觉得其中有位宫女的背影十分眼熟。
她停下脚步,朝那小宫女望去。
正是那日为她送信的小宫女。
小宫女朝她飞快瞟一眼,将脑袋埋得更低,显然不想被她认出来。
林桑自不是那没眼力见的人,装作没看着,继续往瑶华宫去了。
诊脉过后,将画好的图纸交给孙嬷嬷。
瑶华宫要财有财,要力,有人抢着替其效力。
林桑本以为要三五天才能搭好的蒸房,孙嬷嬷竟拍着胸脯保证,只需两日定然完工,要她早做准备。
林桑算是瞧出来了。
对于冯贵妃怀上龙嗣一事,这位孙嬷嬷比正主还要着急。
早些怀上也好。
她也希望冯贵妃能早日心想事成。
只是昭帝那边还得费些心思。
不过她相信,只要有冯贵妃相助,一切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夜色渐浓,万丈苍穹之上, 星光黯淡无光。
林桑给御膳房送饭食的小太监一些碎银,买了一壶酒,一包肉脯,拎在手里到药膳坊找春娘。
北边那间矮屋内亮着灯。
昏黄的烛光透过窗棂,照亮院中一隅之地。
林桑抬手轻叩木门。
“笃笃笃——”
伴随着‘吱呀’声轻响,门从内被人拉开。
一如当时除夕夜,林桑与春娘初次见面时的光景。
“章太医?”春娘手依旧撑在门上,丝毫没有想请林桑进屋的意思,“有事吗?”
林桑将酒坛子拎高,在春娘面前晃了晃。
“来找你喝酒,欢迎吗?”
“当然。”
春娘抿了抿唇,背靠门扉将路闪开,“请进。”
这还是林桑头一回到春娘屋内来。
这屋子又低又矮,屋内更是逼仄的可怜。
若是住个八尺男儿,进屋估计连脊背都无法挺直。
仅能放下一张和太医署值房一样大小的木板床,再加上一张小小的方矮桌,便再也放不进任何东西。
林桑曾去过阿菊她们的值房。
虽是三人同住,地方比这儿要宽敞许多,衣柜等物也算应有尽有。
“这间屋子原本是做什么用的?”她问。
春娘拉来两把木凳,摆在方桌两侧,抬手请林桑坐下说话。
“就是个堆瓦罐的杂物间,被我收拾出来,也没人跟我抢。”
春娘说着话,取出一个豁口的粗瓷茶盏。
打开酒塞,为自己倒了满满登登一盏酒。
“我这里没有多余的茶盏。”
林桑接过她递来的酒坛子,微微一笑,“无妨。”
屋内烛光摇曳。
林桑抱着坛子喝了口酒,又问,“你为何不去值房,跟阿菊她们一起住?”
春娘微微一怔。
刚开始来到药膳坊,她的确是和阿菊她们一起住在值房。
直到后来有一次,艳红半夜迷迷糊糊起来去茅房,被春娘吓个半死,直嚷着有鬼。
药膳坊的宫人都被惊动,连祁嬷嬷也披着衣裳出来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直到大伙看到夜色中的春娘,全部沉默不语。
再后来,她见这间矮房空着,只堆着一些瓷罐之类的杂物,便将其收拾出来自己住。
艳红一度觉得十分尴尬,踌躇着找她道歉。
春娘觉得她没错。
想想也是,迷迷糊糊间看到她这张脸,任谁都会被吓得魂不附体吧?
所以她还是自己住,免得再吓坏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