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你师父?”
“没错。”
林桑点头,发髻间插着几根野草,她顾不上整理形容,巴巴看着春娘,“他有个外孙,如今患得离魂症昏睡不醒,求骊姐姐出手救他一命!”
说起春娘对西陵人的第一印象,便是温玄明。
她对那位西陵大夫的记忆不算浅。
毕竟朝夕相处小半年。
他为人和善,那时她年龄小,这人经常以逗弄她为乐。
逗哭了,再买一荷包糖豆子哄她,乐此不疲。
但是.....
“我已立誓,此生再不行医救人。”春娘面色沉郁,“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骊姐姐!”林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她的背影叩了几个响头,“求求你!只要你愿意救他,无论要我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
“我没什么代价要你付。”春娘侧眸,淡淡瞥她一眼,“至于他的病,实在无能为力。”
“骊姐姐!”
林桑跪行两步,扯住她的裙摆,“你难道不知温玄明与先皇后的关系吗?”
先皇后?
怎么好好提起她来?
春娘脚步顿住,疑惑垂眸看向林桑。
“温玄明的女儿,正是先皇后的长嫂啊!”
林桑能看出春娘对裴樱感情不一般,试着以这份旧情来说服她。
“温玄明的外孙,便是她血脉相连的娘家侄儿,裴家仅剩这么一条血脉,若先皇后在天有灵,定然也希望你能施以援手,救他一命!”
春娘怔了怔,陷入沉思。
于情于理,她的确想救他,可是......
东海人重诺,尤其向妈祖娘娘立下的誓言,更是此生不会违背。
她弯腰将林桑扶起,声音放缓,“章太医,非我不愿施以援手。”
“一来我久未行医,医术早已生涩,二来我当年......”
她语气顿了顿,继续道:“当年自负太过,令一妇人一尸两命,此后便向妈祖娘娘立誓,此生绝不再行医。”
“我不能违背誓言。”
林桑知道妈祖是她们东海人心中的信仰。
能劝动春娘的可能微乎其微。
她用力咬着下唇,思来想去,总算想到一个折中的法子。
“倘若你不愿亲手救他,就在一旁指点,由我来下针可好?”
林桑走近几步,声音恳切,“他是先皇后的亲侄子,你定然不会希望他有事,对不对?”
春娘沉默片刻。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但师父毕生心血就会外传,况且还是个西陵人。
当年温玄明在东海小住半年,也未曾真正触及东海医术的核心。
这样做,算不算背叛师门?
“骊姐姐......”林桑眸底泪水打转,将姿态摆的极低,“求你,求你救救他,他日若需我相助,我定万死不辞!”
春娘缓缓抬起眼睫,看向林桑。
心底生出几分疑惑。
“那你又是谁?”
林桑脊背一僵。
嘴唇翕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春娘觑着她苍白脸色,道出心中猜测,“你这般关心先皇后的侄子,难道……你也是裴家人?”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阳光穿过茂密枝叶,斑驳的光点映在林桑发白的面庞。
春娘眸光微沉,从她的沉默中嗅出了不寻常的答案。
“你是.....”
心中一旦有了某个念头,其他千丝万缕的微枝末节都会随之显露,而后得到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首先,她的年龄对得上。
这样细细看来,她的眉眼与先皇后有几分相像。
所以,章太医的身份只是掩饰,她就是先皇后口中提过无数遍的小侄女——裴姝。
“我是。”林桑道。
为了救三哥,她顾不得许多。
春娘并非无义之人,否则也不会守着空口誓言当作承诺,誓死不愿违背。
“我是她的侄女,是裴家人,是我三哥患上离魂症。”林桑握紧春娘手腕,声声恳求,“他吃了很多苦,我好不容易和他重逢,不想再失去第二次。”
“求你救救他……”
同为想隐藏身份活下去的人,春娘明白她这声承认,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张口。
她既愿意对自己承认身份,无论是有求于她,还是信任她,秉着真心换真心的念头,春娘点头应下,“我可以教你。”
林桑猛地抬眼,眸底像被雨淋过,湿漉漉的,“……真的吗?”
“我只能在一旁指点,但救不救得了他的命,且看你们兄妹的造化吧。”春娘补充几句,侧身离开。
“谢谢你。”
林桑看着她的背影,喃喃道:“谢谢……”
她捂脸抽噎一会儿,抬起头,望向湛蓝苍穹上几团浮云。
三哥会不会获救还未可知。
但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都要试一试。
擦去脸颊泪痕,她深呼吸平复好心情,才顺着另一条小路回太医署。
不远处墙角立着一道清隽身影。
徐鹤安贴着墙,望着随风起伏的草丛,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向那抹逐渐消失在小路尽头的纤瘦身影。
他摇摇头,自嘲一笑,“真是失败。”
这些话她宁可说给旁人听,都不愿告诉他实情。
若她肯说,他又怎会不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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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鹤安回到兵马司,长广王已喝了三盏茶。
徐鹤安原本以为,长广王与春娘是旧日有情人。
但两人同姓骊,想来应该是亲人。
“徐都督叫本王好等。”骊荣自石桌旁立起。
沈永捏着一把折扇在旁作陪,闻声也跟着直起身。
徐鹤安朝他拱手,“殿下要来讨茶喝,该提前派个人来知会一声,徐某怎会让殿下空等?”
“一时兴起罢了。”
骊荣撩袍坐下,笑容得体。
徐鹤安自知他这是有话要说,递给沈永个眼神。
沈永当即会意,拱手道:“府中还有些琐事,下官先行告辞,便由徐都督陪王爷饮茶。”
长广王道句客套话,目送沈永的身影拐过影壁,这才看向徐鹤安。
“徐都督适才可是入宫去了?”
华阳奉上茶水,又悄声退下,站在不远处守着不许旁人靠近。
徐鹤安端起茶盏,轻轻拨着茶盖,“身为西陵臣子,入宫又有何稀奇?”
骊荣轻轻‘啧’一声。
几日交往下来,长广王觉得徐鹤安这人十分闷骚,明知旁人心中盘算,偏不点破,就等你自己说。
“那为何不带本王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