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好一切,天色将亮时,两匹骏马又从平灵关起身。
徐鹤安回到寒阳城,已临近午时。
他没有回济世堂,直接策马来到东城门,登上城墙察看。
城楼上有临时休息的矮房。
裴鸿守了大半夜,刚刚躺在临时搭成的木板床上迷瞪会儿,有将士隔着门说世子来了。
他倏然睁眼,撩开被褥下床。
徐鹤安双手负背,立于墙垛之后,眺望不远处犹如蘑菇般密集的营帐。
裴鸿气色不好,乍一看徐鹤安,才发觉他眸底血丝比自己还要重。
“世子这是一夜未睡?”裴鸿立于他身侧,轻声问道。
徐鹤安道:“还未来得及。”
看来是有心事?
裴鸿微微蹙眉,自然而然认为他是在发愁接下来的战事,便问道:“世子,咱们跟西狄的这场仗,接下来该如何打?”
徐鹤安薄唇轻启,惜字如金,“拖。”
“拖?”
裴鸿眸底闪过一抹诧异。
是他理解的那个字面意思的拖吗?
“怎么个拖法?”
如今寒阳城内兵力仍不足以与西狄相抗,但拖个半月二十天应该不成问题。
可半月二十天以后呢?
总不能常年累月的拖着。
徐鹤安看向远处隐隐升起的炊烟,声音低沉,让人莫名心安。
“我已与北狄达成协议,此刻徐家军正经北狄,前往西狄。”
稍一思索,裴鸿立即明白,极轻极快地笑了声,“世子这是断了西狄后路,玩了一招釜底抽薪?”
徐鹤安轻轻颔首,“若西狄安分守己,我们西陵自不愿与之为敌。”
“但,这位新任的西狄王,显然是想要借北狄之风,燎西陵国土,那便不能再任其壮大。”
“与其被动,倒不如主动出击。”
亲手推一位北狄王上位,再助他拿下西狄。
如此一来,西狄不复,可换西陵百年太平。
“此计绝妙!”
裴鸿拳头轻捶掌心,由衷赞道:“待西狄人反应过来,为时已晚,他们的国土已沦为北狄所属,届时军心涣散,不战而败!”
可......
裴鸿能想到的事,徐鹤安怎会想不到?
“徐家军擅离平灵关去往北狄,此事,你可曾去信请示陛下?”
“京城路途遥远,一来一回恐错失良机。”
徐鹤安淡淡睨他一眼,语气随意,“陛下若要责罚,我受着便是。”
裴鸿看着他,暗自叹口气。
没错,为将者不可太过迂腐。
若易地而处,自己大概也会和徐鹤安做同样的决定。
毕竟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两国交战,耽搁一日都会引起极大的变动。
不管如何,始终悬着的那颗心总算可以放下。
裴鸿钦佩徐鹤安之余,也察觉到他的情绪始终怏怏。
若不是国事,那便是私事。
“你昨夜回济世堂,可曾见到我家萋萋?”
徐鹤安瞳仁微动,“见过,她很好。”
“她可曾说什么?”
“她说...”
徐鹤安转过头,冷冷瞥他一眼,“你在哪儿,她就在哪儿。”
这语气,倒像那些拈酸的妇人。
裴鸿低头轻摸鼻尖,背靠着墙垛,似笑非笑道:“她是我妹妹,你这话说的,倒像咱俩是什么情敌关系。”
“是啊,她是你妹妹。”
所以,她不仅同意裴鸿上战场,做英雄,更愿意留在寒阳城陪着他。
那些在他身上的不可能,那些无法被她接受的缺点。
换作裴鸿,便可轻易被全盘推翻。
两相对比,他就像个傻子。
像个笑话。
虽说与她的兄长对比这个行为本身就很傻。
但徐鹤安仍生出一股挫败感。
原来她对自己的亲人,是可以包容且支持的。
唯独对他不行。
裴鸿瞧他一脸苦大仇深,找不到夫人的落魄样,不由失笑,“要不然,我教你个法子?”
徐鹤安眸光微动,缓缓朝他看来。
裴鸿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徐鹤安盯他片刻,还是照做。
只不过,这位林桑嫡亲兄长说的话,越听越觉得不靠谱。
裴鸿拍着胸脯,“你就照我说的去做,保证她自己哭着喊着来找你。”
徐鹤安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若这话不是从裴鸿口中说出,他会以为是对方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挑拨。
“你确定,你是她血亲的三哥?”
“如假包换。”
裴鸿摊开手,眸底闪过一抹晦暗情绪,“正因我是她亲哥,我才想让她有个好归宿,让她用往后几十年的幸福,冲淡前半生的苦。”
冷风吹散裴鸿说话时冒出的热气。
他垂下眼帘,望着青灰色的地砖,继续说道:“她自小身子不好,刚生下来时瘦的像只奶猫,哭起来少气无力。”
“再后来,她长大一些,想要的东西总是得不到,想吃的东西,母亲也不许她吃,一来二去,她就学会了口是心非。”
想起曾经,裴鸿心口五味杂陈,酸苦中掺杂着丝丝甜。
他侧眸,看向徐鹤安,“世子知道吗,越是想要的东西,她越要往外推,越要表现得不在意。”
“因为她怕,即便她再怎么央求,母亲都不会同意。”
“索性压制情绪,逼迫自己不去喜欢,不想要,就不会有得不到的失望。”
徐鹤安静静听着。
心口似海浪汹涌,一下一下敲击着岸边礁石。
他一直知晓她性格别扭。
原以为,是因为裴家倾覆,她那段悲惨的过去。
没曾想,还有另一层原因。
裴鸿轻拍他肩头,声音低沉,像在托付亲人给他。
“她心中有你,那日在京城,她看到你领兵出征,一个人躲在车厢里,几乎哭到晕厥。”
徐鹤安心头一跳。
不可置信地看向裴鸿。
“你说什么?”
那一日城门别离,一南一北,他以为她丝毫不在意。
原来她竟为了他,哭到晕厥?
裴鸿淡淡一笑,“不要怀疑她对你的感情,若非她在意,根本不会将你推开。”
“我虽是她的兄长,但她却只肯报喜,不肯报忧。”
“我也希望,余生她可以找到一个让她卸下防备,露出柔弱本能的夫君”
“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些,剩下的还要靠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