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会想他。
只是如今这个‘想’字,已经无法轻易宣之于口。
即便是听者无心,说者也会有意。
“世子如今是在城门处当差吗?”裴姝转移话题,“你怎知,我今日会回城?”
徐鹤安笑笑,避重就轻道:“准确来说,我如今在五城兵马司当差。”
五城兵马司掌管京都五城。
他在城门也不奇怪。
裴姝点头,努力寻找话题,一旦沉默下来就会觉得很尴尬,“那...世子应已成家了吧?”
“不知娶的是哪家姑娘?”
京中男子十八九时,很多都已有了家室。
他身为国公府世子,又生得这般出类拔萃,想要嫁给他的姑娘定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想来......
就算没有孩子,应也已经成婚。
徐鹤安弯弯唇角,并未回答她的试探。
“到了。”
裴姝看向石阶上紧闭的朱漆木门,回过头,冲他轻轻颔首,“多谢世子相送。”
“客气。”
裴姝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犹豫片刻,转身迈上石阶。
刚行至大门前,便听身后少年扬声道:“我尚未成婚,因为……我一直等一个人。”
等一个人?
裴姝倏然转身,看向石阶下负手而立的少年。
月光清冷如霜,夜风穿街越巷,轻轻拂动少年人月白色的袍角。
在夜风里,盛着月光的眼眸,似笑非笑看着她。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裴姝能从他眼中读出些许志在必得。
裴姝想问他在等谁。
可直觉告诉她,他就是要她问。
要她一步一步,随着他的指引,落入他温情的陷阱中。
心跳莫名加快,砰砰声震颤着耳膜。
两人就这样对望片刻,徐鹤安再次笑道,似是有些无奈,“回去罢。”
门房听到动静,开门将裴姝迎入府。
大门闭合的一刹那,她余光瞥见他仍然站在原地,嘴角噙着笑意,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
..........
父亲的病原来竟是装的。
自从裴姝离京后,家中接二连三出了很多事儿。
先是二哥三哥无故受伤,又是他们家后院着火,这一切都应了了然大师的卦象。
父亲向陛下请辞告老还乡。
但他身份特殊,若此时陛下应允,倒显得他为君不仁,过河拆桥。
是以,昭帝死活不肯放人。
万般无奈之下,父亲听从他人建议——装病。
出这法子之人,实在太不严谨。
“装病若被太医察觉,便是欺君之罪。”裴姝微微蹙眉,看向坐在身侧的母亲,“陛下难道未命太医来府上为父亲诊治?”
“自然来了。”裴母道:“可你父亲他确实是病了。”
裴姝越听越迷糊,“我昨夜替父亲诊过脉,脉象强劲有力,活个八十岁不是问题。”
裴母掩唇而笑,压着声音道:“你父亲那个时候服了毒。”
服毒!
裴姝心中一惊。
“放心,不是什么要紧的毒,就是吃下去后会气息紊乱,吐几日血,死不了人的。”
裴姝:“......”
母亲这语气如此风轻云淡,看来那毒是当真无事。
“什么毒?”她很好奇。
裴母:“是为你父亲出谋划策那人给的毒,说是从东海寻来的,名字母亲也不记得了。”
这出主意的人,也算有些头脑。
父亲竟能听他,也是一件稀罕事儿。
“萋萋,有件事儿,母亲一直未曾告诉你。”
“何事?”裴姝直觉,这件事儿约莫与她有关。
“你父亲已为你定下一门亲事,你既已回京,便在家中陪母亲一段时日,安心备嫁。”
“什么!”
裴姝蹭地站起身,动作太快不慎撞倒茶盏,茶水顺着桌沿滴滴哒哒如雨珠坠落。
“父亲怎能不问我一句,就将我许了人家?”
“你这话说的,自古婚姻大事,原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裴母将她拉至一旁,用帕子帮她拭去溅在身上的茶渍,语重心长道:“何况,我们当真觉得此人极好,论品性,论相貌,论家世,都是万里挑一,难道我们为人父母的,还能害你不成?”
“不行!”裴姝胸膛剧烈起伏,不由想起月光下那道白色身影,“我不嫁!”
裴母轻轻摇头,“你人都未见,怎知不合你眼缘?”
她可是记得,当初八岁的女儿,头次见人家就哥哥长,哥哥短,喊的那叫个亲切。
“我不管,打死我都不会嫁的!”
“成,你不嫁,人已经在花厅等着了,你亲自去跟人家说。”
“去就去!”
裴姝气鼓鼓离开,一路上将推脱之词都想好了。
什么‘你我无缘,愿君早觅佳人’,或者‘我不愿草草嫁人,磋磨一世’等等诸如此类的话语。
实在不行,就关起门来,放三哥教训他一顿,将人给吓跑!
心中打定主意,她气势汹汹来到花厅。
裴修齐坐在上首圈椅中,下面右侧坐着裴泽与裴鸿,他们正与坐在对面的男子说笑。
见她停在门外,众人齐刷刷扭头朝她看来。
对上那双熟悉的狭长眼眸,裴姝随即愣住。
汹涌如火焰的气势,如同被人从头浇下一盆冷水。
登时灭了个干干净净。
“萋萋,愣着作什么?”
裴泽起身,将她从门外牵进来,朝徐鹤安笑道:“家妹性子腼腆,有些认生,世子莫要见怪。”
裴鸿噗嗤一声,差点没把茶水喷在二哥身上。
腼腆?认生?
确认这些词跟她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裴泽和裴姝齐齐回头,警告意味十足地瞪着他。
裴鸿做了个闭嘴的动作,随手拿了块糕点塞嘴里,将嘴巴牢牢堵住。
“不会。”徐鹤安笑得意味深长,“令妹很有趣。”
有趣?
这算是夸她吗?
裴姝立于二哥身后,悄悄抬起眼皮,朝对面男子看去。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眸迎上她的视线。
她却像只胆小的兔子,飞快地挪开眼,佯装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