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8章:一曲二人转,干碎阎王殿
营盘慌了。
他那双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堪比A股熔断时的那种,史诗级的恐慌。
礼铁祝趴在地上,虽然被【九悲之苦】的加强版套餐折磨得像条脱水的咸鱼,但他的意识,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正目睹着一幕足以载入地狱史册的奇景——一位神级的,执掌一方地狱的魔王,被一群凡人的“比惨大会”给整不会了。
这感觉,就像一个顶级的黑客帝国架构师,精心设计了一个让全人类沉沦的虚拟世界“母体”。结果,他抓进来的第一批测试用户,是一群东北老铁。
黑客帝国:“看,你的人生充满了求不得的痛苦,你爱的人不爱你。”
东北老铁:“拉倒吧,我媳妇天天骂我窝囊废,但知道我爱吃锅包肉,每次都给我做。这叫情趣,你懂个屁!”
黑客帝国:“感受这生老病死的绝望,你的身体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腐朽!”
东北老-铁:“嗨,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我上次住院,隔壁床大哥天天给我讲笑话,护士小妹还偷偷给我塞水果。咋地,我还能在医院里交一帮朋友,你气不气?”
黑客帝国:“……”
黑客帝国,卒。
营盘现在就是这个崩溃的黑客帝国。他精心炮制的,那份纯粹的、高级的、充满哲学思辨的“孤独感套餐”,被闻艺的“人间真实大乱炖”给彻底搅了局。
他贩卖的是“独一无二的痛苦”,结果闻艺告诉大家:“别自我感动了,咱这都是拼多多9块9包邮的量产货,唯一的区别就是快递早到两天晚到两天。”
当痛苦可以被分享,被吐槽,被当成段子,它就失去了最致命的杀伤力——孤独。
营盘那座庄严肃穆的悲伤神殿,此刻已经彻底被改造成了“人间真实吐槽大会”的直播现场。而他这个神殿之主,就像个被请来暖场的嘉宾,结果发现全场观众都在跟主持人互动,压根没人搭理他。
尴尬,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是愤怒。
是被一群蝼蚁用他们那卑微、肮脏、充满油烟味的“破事儿”,玷污了他神圣悲伤美学的,滔天愤怒!
“够了!”
营盘的声音,不再是神的低语,而是受伤野兽的咆哮。他那山峦般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震,整个【九悲之苦】的领域,开始剧烈地收缩、坍塌!
那九种折磨人的痛苦,如潮水般退去。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恐怖的,让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死寂。
“既然你们不配理解真正的悲伤……”
营盘缓缓举起他那覆盖着重甲的巨手,掌心之中,一个漆黑如墨、不断旋转、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存在的奇点,正在缓缓成形。
“那便……归于虚无吧!”
他不再玩什么精神pUA了。
他要直接删号。
不,是格式化整个硬盘!
那不是死亡,死亡至少还有个概念。那是一种“从未存在过”的,绝对的抹除。你的名字,你的记忆,你爱过的人,恨过的事,你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痕迹,都将被这个黑色的奇点,彻底吞噬,归于最原始的“无”。
礼铁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刚才那种“比惨大会”的荒诞感,瞬间被这股来自宇宙终极的、冰冷的恐惧所取代。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一张纸,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点一点地,从“存在”这本大书里,撕扯出去。
完了。
这回玩脱了。
就像你跟人吵架,你用口水淹没他,他用板砖拍你。你俩打得有来有回,虽然狼狈,但起码还在一个规则里。
结果对面大哥不跟你玩了,他直接掏出了一颗反物质炸弹。
这还怎么玩?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股毁灭性的力量。他们刚刚从“比惨”中建立起来的那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鸣,在这绝对的“虚无”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就在所有人的意识都开始模糊,即将被彻底抹去的瞬间。
一阵琴声,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插科打诨的“神翻译”。
闻艺的琴声,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决绝而悲壮的极致。他那颗因亡妻而死寂的心,在经历了礼铁祝的“人间道”和营盘的“悲伤术”之后,终于找到了最终的答案。
他将礼铁祝那充满了油烟味、汗臭味、和眼泪咸味的【九愧】,当成了这最终乐章的主旋律。
他要用这最“下里巴人”的音符,去对抗那最“阳春白雪”的虚无。
这首曲子的名字,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不是闻艺说的,而是他们自己听懂的——
《人间不值得,但明天单位食堂的红烧肉还挺香》。
轰——!
这首曲子,像一管打给所有躺平咸鱼的强心针,像一声在凌晨三点加班的社畜耳边响起的下班铃!
它彻底引爆了所有人心中那股被压抑了太久太久,名为“悲愤”的火药桶!
他们不再沉溺于“我好惨”的自我感动。
也不再纠结于“活着没意义”的哲学思辨。
他们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最朴素,最直接,也最愤怒的念头——
“凭什么?!”
“凭什么我生下来就要背着KpI?”
“凭什么我辛辛苦苦一辈子,连个首付都凑不齐?”
“凭什么我爱的人要离我而去,我讨厌的傻逼却能升职加薪?”
“凭什么我只是想活得像个人样,就这么他妈的难?!”
“凭什么我们活得这么累,你个狗日的还要我们‘归于虚无’?!”
“我虚你奶奶个腿儿!”
这股愤怒,不再是悲伤的副产品。
它成了一种力量。
一种源自每一个凡人,所有不甘、所有悔恨、所有被生活操了无数遍却依旧不肯认输的,最原始的,生命之力!
礼铁祝,首当其冲!
他脑子里那“九座大山”,那九种让他抬不起头的愧疚,在这一刻,轰然质变!
愧对父亲?不!那是“老子还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你怎么能走”的不甘!
愧对母亲?不!那是“我还没让您享福,我怎么能倒下”的责任!
愧对妻女?不!那是“我还没让你们过上好日子,我怎么能放弃”的承诺!
【九愧】,不再是负罪感。
它变成了一股“老子都他妈这么惨了,还怕个锤子”的,破罐子破摔的虎劲儿!
“啊啊啊啊——!!!”
礼铁祝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双目赤红,那张写满了中年人疲惫和辛酸的脸上,此刻却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狰狞的狠厉!
“我这辈子,就是个笑话!”
“我欠了一屁股债,我老婆骂我窝囊废,我女儿的娃娃我都买不起!”
“我活得像条狗!”
“可就算是一条狗,也有摇尾乞食的权利!”
“你想让我死?你想让我‘归于虚无’?!”
“你问过我那还没还完的房贷了吗?!”
他将这股源自一个普通男人所有不甘、悔恨、愤怒的“悲愤之力”,疯狂地灌注于手中的〖胜利之剑〗中!
剑身,没有发出万丈光芒。
它只是亮起了一层,土黄色的,带着一股子泥土芬芳的,朴实无华的光。
那光里,有父亲临终前的叹息,有女儿渴望的眼神,有妻子失望的泪水,有银行催款的短信,还有那张299块钱的娃娃吊牌。
与此同时,闻艺的琴声也攀至顶峰,他领悟了最终的奥义,一曲《地狱破悲曲》轰然奏响,直指营盘的灵魂核心!
琴声,不再是翻译。
而是……揭露。
一幅幅画面,随着琴声,在虚空中展开,那是营盘的一生。
一个生来就瘸了腿的孩子,被父母视为不祥之物,遗弃在寒冷的冬夜。
他挣扎着活了下来,却被所有的亲戚朋友唾弃、欺凌。
他爱上了一个女孩,以为找到了生命中唯一的光,结果那个女孩,只是为了骗走他辛苦攒下的所有积蓄,然后和别人远走高飞,留下一句:“你一个瘸子,也配谈爱情?”
他进入社会,想靠自己的努力证明自己。换来的,是上司的肆意侮辱,是同事的无情嘲讽。
“你看那个瘸子,走路真好笑。”
“别把重要的活交给他,万一搞砸了呢?”
人世间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恶意,他都品尝了个遍。他没有被毁灭,反而从这无尽的悲伤中,汲取到了力量。
他终于明白,这个世界,没有快乐,只有悲伤。
悲伤,才是永恒的真理。
悲伤,就是力量。
悲伤,就是幸福。
悲,即是爽!
所以,他创立了这个悲伤地狱,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个真理,他要让所有人都“享受”他所享受的,极致的悲伤。
然而,闻艺的琴声,像一把最温柔的手术刀,剖开了他那层由悲伤铸就的厚厚铠甲。
琴声在问他:
“你真的觉得悲伤是幸福吗?”
“那你为什么,在看到那个女孩的背影时,会流泪?”
“你真的觉得悲伤是力量吗?”
“那你为什么,在被同事嘲笑后,会躲在无人的角落里,抱着自己残疾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你不是爱上了悲伤。你只是……除了悲伤,一无所有。”
“你不是悲伤之神。你只是……悲伤的第一个,也是最孤独的,囚徒。”
“真正的强大,不是沉溺于悲伤。而是背负着它,依旧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真正的解脱,不是让全世界都陪你一起痛苦。而是,原谅那个曾经遍体鳞伤的,自己。”
营盘那山峦般巨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掌心的“虚无”奇点,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他那双燃烧了万年的,冰冷的幽蓝火瞳,第一次,流出了滚烫的,黑色的泪水。
他用悲伤构建的“道”,在闻艺这充满哲理的琴声中,寸寸崩裂。
“不……不是这样的……”他喃喃自语。
就在他道心破碎的这一瞬间。
礼铁祝,到了。
他高高跃起,手中的〖胜利之剑〗,带着一个中年男人对生活所有的不甘与愤怒,带着那还不完的房贷和买不起的娃娃,狠狠地,劈了下去!
这一剑,没有法则,没有神威。
只有人间。
噗嗤——!
凝聚了“人间之苦”的一剑,从物理上,给了营盘致命一击。
剑刃,没入那漆黑的重甲,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营盘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把散发着土味的剑。
他想不明白。
自己那神级的,纯粹的,来自宇宙本源的悲伤。
为何……会输给一个中年男人还不上的房贷,和给女儿买不起的一个娃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井星,抚扇而出,仿佛一个在辩论赛结束时做总结陈词的四辩。
他看着即将消散的营盘,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轻声说道:
“你错了,营盘。人,为什么会悲伤?”
“不是因为得不到,不是因为失去,也不是因为被伤害。”
“人会悲伤,恰恰是因为……善良。”
“因为善良,所以我们会在伤害别人后感到愧疚。”
“因为善良,所以我们会在看到弱者受苦时感到不忍。”
“因为善良,所以我们会在失去所爱时,宁愿痛苦的是自己。”
“悲伤,不是复仇的武器,也不是力量的源泉。”
“悲伤,是我们作为‘人’,还保留着善良的,最终证明。”
营…盘…怔住了。
善良……
他那双即将熄灭的火瞳里,闪过一丝明悟。
是啊。
他之所以痛苦,不是因为别人伤害了他。
而是因为,在被全世界伤害之后,他的心底,竟然还保留着一丝……可笑的,不合时宜的,对“美好”的渴望。
那才是他所有悲伤的根源。
他惨然一笑。
“原来……是这样……”
他巨大的身躯,开始化作黑色的流沙,融入脚下的大地。
“我输了……”
那不是不甘,而是一种,迟到了万年的,释然。
黑色的流沙,汇聚成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河水里,倒映着人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
那不再是痛苦的源头。
而是一面,映照出众生百态的,镜子。
悲伤地狱,轰然崩塌。
天空,大地,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碎片。
十六人的残破队伍,站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
礼铁祝拄着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那条奔流而去的悲伤之河,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
他只觉得,自己这操蛋的人生,好像……也没那么失败?
起码,他刚刚用自己还不上的房死,干碎了一个神。
这事儿,够他吹一辈子了。
在这片哭笑不得的,荒诞又悲壮的氛围中,他们,取得了惨烈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