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来个男男女女,基本都跑到了东面门厅。关着的玻璃门被轻松推开,晚风呼呼而进,充满了自由的味道,让人振奋。
可,触手可及的不止是自由,还有死亡。
子弹从门外的黑暗中而来,无情地穿透了这些年轻的身体。
绝望而又恐惧的尖叫,甚至压过了枪声。
不算明亮的灯光从门内透出,落在门口的台阶上,几具年轻的身体横陈其上,鲜血自他们身下蜿蜒而出,逐渐汇聚成滩。
门内,刚才被落在后面时恨不能自己长出四条腿的五人,此时挤做一团,缩在门旁的角落里,瑟瑟发抖。滴滴答答的水声从他们脚下传来,在洁白的瓷砖地面上逐渐形成了一滩微黄的水渍。
风卷着鲜血的味道,逐渐填满了整个门厅。
可,那些躲在暗中开枪的魔鬼,却始终没有露脸。
不知在等些什么。
钟远他们依旧还在电梯厅内。
或许,以他们现在的情况,他们可能更应该去展览室躲着。但,一来,展览室的门,只是普通木门,根本挡不住子弹,而且一间展览室有前后两扇门,同样需要两个人守。二来,到时候,对方人手都集中在了展览室外,他们想要突围就更难了。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里是个陷阱已经无疑。但,吴江他……钟远还是信的。他不是信吴江这个人,他是信自己的直觉。
这次见面,他虽然在那个基地察觉到了不少可疑的地方,可在吴江这个人身上,他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威胁。
更何况,他刚才一直在想,他没有想到任何可以让吴江背刺他的理由!
当初在西北那种情况下,吴江都能站到他这一边了,那么如今他们久别重逢,根本没有任何的利益冲突,也没有任何的矛盾,吴江又有什么理由非要站到他的对立面去?
既如此,那么吴江如此反常,只能说明一点。
那就是,三楼早就张好了口袋,只怕当时吴江和小何二人一上去,就直接掉进了人家的口袋里。
想到这,钟远转头望向钟达,轻声问:“蛋还有吗?”
钟达摸了摸,掏出一个,顶着一众惊恐的目光,直接甩手朝他扔了过来。
钟远探手稳稳接住后,径直走到防火门跟前,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后,便示意帮忙压着门的那三个人退开些。
三人一见,连忙听话退开。
钟远又听了一会,而后,忽然一把将门拉开了一条缝,甩手就将手雷扔了出去。
顿时间,大喊声,脚步声杂乱而起,一下子就将这楼梯间里的寂静搅了个稀碎。可,紧跟着,轰然而起的爆炸声,又将这突然而起的混乱给强行压了下去。
钟远死死压着门,爆炸声刚落,他便迅速拉开了门冲了进去。
砰!
砰!
连着两声枪响,将一个被炸伤了腿,倒在地上正在爬的人给解决了之后,钟远又一把拽起这人的尸体,将他往楼下扔了下去。
这点动静,顿时引来了一串枪声。
手电光循声而去,砰砰!又是连着两枪,圆形的光亮里,一道身影在转角处摔了出来。身后,钟达赶着那些人涌了进来。
钟远朝他做了个往上的手势。
钟达会意,率先往上。
钟远跟在剩下的那八人身后,防备着后面。
楼道狭窄,上下都可来人,但其实对于钟远他们来说,是有优势的。唯一需要小心的就是对方的手雷。
所以,钟远让这些人跟钟达保持了半层楼台阶的距离。
如此一来,即便有手雷从上面下来,半层楼的距离,再加上转角的墙壁遮挡,就算不能完全挡住手雷的伤害,也会小很多。
至于从下方上来的手雷么……一来,从下往上扔没那么好扔,二来,钟远有一定自信,能保证这些人不会有扔手雷的机会!
一行人很快路过了被捆住门的二楼,到了三楼防火门后。钟达蹲在了三楼通往四楼的楼梯拐角处,警备着。
钟远则悄悄推开了一丝门缝,往里望去。
里面很黑,比之楼道里的伸手不见五指,也不遑多让。
三楼的格局,很可能和之前的五楼是差不多的,否则的话,这电梯间不应该会这么黑!钟远透过门缝,打量了两眼,而后,又缓缓将这防火门推开了一些,差不多一个人正好能通过时,他伸手从口袋里摸了颗子弹出来,然后沿着地面,滚了出去。
子弹在瓷砖地面上滚动时,发出了轻微的细响,但在这寂静无声的电梯厅里,却格外地清晰。
钟远等了两秒不见动静后,突然用力,一把将右侧防火门用力往外一推,防火门大开的同时,他手中手电则朝着左侧扫了过去。
光亮所及之处,空荡荡确实没有人影。
这可就有些奇怪了。
要么,吴江他们已经不在三楼了。
要么,对方想要来个请君入瓮!
钟远正琢磨,身后有人轻喊了一声:“楼下有人上来了!”
看来,这里多半就是请君入瓮了。否则,以对方几次交手都没占到便宜的这种局势,对方不该再迎头而上,反正,他们只要守住了大楼的出口,他们就占据着不败之地。
不过,既是请君入瓮,那这层楼里,想必人手不少。
钟远稍一迟疑,还是走进了这电梯厅。
电梯厅两侧玻璃门都关着,他刚进来,其他人也迅速跟了进来,钟达最后。
一进来,钟达就将门给关上了。
之前帮着压门的那几人,十分自觉,不等钟达招呼,就已主动走过去,压在了门上。
钟远与钟达二人一人一头,各自走到了玻璃门边,往外面望去。外面同样黑漆漆的,不过,大概也能看清,这里面的格局和五楼应该是差不多的。
绕着这电梯厅应该是一圈走廊,四周是房间。
钟远一边留意着外面,一边却特地拿出手机,翻出了吴江的电话拨了过去。
手机里的嘟嘟声响了好几声后,电话终于被接通,但,并无说话声传来。
可,紧跟着,这电梯厅的灯忽然就亮了。
刺目的光亮,让人下意识地想要闭眼。
这时,电话里传出了轻笑声。
“hello,mr.zhong!”纯正的英伦腔,倨傲之中,又仿佛带着那么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钟远皱起了眉头。
显然,对面的人不太可能是白家人。
但,这人开口时的语气,像是跟他之前就相识,而且,这个相识过程对于这人来说,绝对是不愉快的。
他不愉快,那就说明他吃了亏。
钟远思绪飞快地转着,很快,便有了答案。
“是你!”他道。
对方知道他说的是谁。
果然,那人又笑了起来,道:“钟先生果然敏锐,一下子就猜到了我的身份。”对方竟然会说南泰语,虽然口音挺重,却也能让人听得懂。
钟远答道:“能从我手里活着逃走的手下败将不多,就你一个而已,自然是不难猜的。”他这话刚落,电话那头便传来了一道噗嗤声,但,紧随着又是一阵窸窣动静,伴随着些许闷哼声。
钟远握着手机,脸色有点冷。
片刻,对方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之间应该交情还不错吧?”
“所以呢?”钟远一边反问,一边按下了免提。
“我也不瞒你,我今天在这里,也是某位老板花钱雇我来的。那位老板说了,今天无论如何,你们几个都必须死!不过,我觉得要是让你们就这么简简单单地都死在了这,有点太没意思了!要不这样,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可以帮你们跟老板求求情,让你们四个人当中活下一个人来,顺带着,我还可以做主把你救的那几个人都放了,如何?”对方一口气说了许多,轻蔑的语气,带着几许笑意,透过这手机传出来,让人胆寒。
那八个年轻人,除了帮忙压着门的那三个之外,其他五人满脸颓丧,可紧紧盯着钟远的目光里,在此时毫不犹豫地又透出了浓浓希冀之色。
他们希望钟远能答应。
求生是人的本能。
“怎么样?”大约是见他没反应,对方又开了口:“这交易你不亏的!”
钟远抬头四顾起来,很快,他就在电梯厅顶上的吸顶灯旁边看到了一个小摄像头。他扯起嘴角朝着摄像头笑了一下,道:“好啊,什么条件,你说吧!”
话落,那八个年轻人看向钟远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尤其是中间那五个年轻人,原本已经没什么生气的脸上,此时甚至有了喜色。
绝处逢生,确实该喜。
钟远没看他们。
而摄像头的另一头,两三百平的房间里,周围堆了不少杂物,西和北两面的玻璃幕墙都用黑布遮了起来。
中间处,空了一大块。
此时或坐或站,有不少身影,甚至还有一人被捆着手脚,躺在了地上,蜷缩着。
正是吴江。
而他面前大概两米外,身材健硕的飞鹰,脸上蒙着一块面巾,靠坐在一张椅子里,手里拿着个平板,正眯着眼,饶有兴趣地盯着平板屏幕角落里站着的那道身影。
“你先说说,你想让谁活下来。”飞鹰开口时,眼皮一掀,冰冷的眸光便落到了身前不远处的吴江,还有旁边被按在椅子上的小何身上。奈何两人都闭着眼,对他这点企图挑拨的恶趣味,连点表情都欠奉。
飞鹰略有些失望地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平板上的那个男人。
那人正朝着摄像头笑,紧接着又问道:“谁都可以?”
飞鹰笑着接过话:“你肯定是不行的。”
话落,屏幕里的人耸了下肩,道:“那就算了吧。”
飞鹰明显愣了一下,可旋即却又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地上侧躺着的吴江也跟着呵呵笑了起来。那透着愉悦的笑声,落进飞鹰这些人耳里,要多刺耳就有多刺耳。
根本不用飞鹰吩咐,旁边立马有人上前,一脚飞踹,直接就往吴江的面门上踢去。吴江手被反绑在背部,眼见着一脚踢来,连忙躬身提膝,将整张脸都埋到了双腿中间。
对方也不是一般人,下脚十分狠毒,坚硬的皮靴鞋尖上镶了块金属,全力撞在膝盖上时,吴江仿佛听到了自己膝盖碎裂的声音,尖锐的疼痛,让他有种脑袋发晕的感觉,可他喉咙里出来的却是更大的笑声。
对方见状,又紧跟着来了两脚,都踢在了他腿上。
吴江疼得倒吸冷气,却依旧脸上挂着笑意。
他还真是喜欢死了钟远刚说话的那股劲。仿佛,又回到了在陶县的那段时光!那家伙虽然总坑他,可说实话,那段日子,还真是爽啊!
“真不再考虑考虑?你这朋友,可是快撑不住了?”飞鹰再次开口。
电梯厅里,钟远抬手刷卡打开了门。
“你是不是没信心?”钟远边问边往外走。走了两步忽又停下,回头看向电梯厅里那几人,目光从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扫过后,淡淡说道:“我们活着,你们才能活着。我们要是死了,你们今天没有一个人能走得出去这里,他们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放你们的!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只做两件事,一是守好那扇门,二是祈祷我们能赢!”他这番话,没有避着手机那头的飞鹰。
话落,飞鹰在那头讥讽:“说得可真好!”
“干脆点吧,我现在就一个人,你应该至少还有五个人吧?五对一,你都没信心?”钟远一边轻声嘲讽,一边往他刚才听出来的方位走。
如果他没听错,这几人这会儿应该在西北角的位置。
这个位置,也和来之前吴江从沈佳家属那边拿到的位置信息勉强相符。
房间里,飞鹰听到钟远说他这边至少应该还有五个人时,眼神里顿时就多了戾气。
上次,在曼市,他的人和钟远他们交手,死了四个人。
如今,确实正如钟远所猜测的,只剩了五个人。
其实,他手下这个队伍,原本有十个人。在去曼市之前,他们在执行某个任务的时候,一个突击手不小心踩中了一颗地雷,没了一只脚。于是,十人队就变成了九人队。曼市那天的事情过后,飞鹰不止一次地复盘过那天晚上的行动,他发现,如果当时那个突击手还在,那天晚上,他们或许未必能顺利完成任务,可至少不至于毫无所获,甚至最后还丢了四条人命在那里,其中一个还是他好不容易才培养出来的狙击手。
那次的损失,无论是对他个人,还是对他这个小队,都是十分巨大的。
这也是这一次他接这个活的唯一原因,他们要复仇!
他不信,这样一个早早预设好的陷阱,这钟远还能翻出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