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伊万大营划给珂卡芙部落的区域，位于一片背风的低洼地。
乍一看似乎能避开最猛烈的寒风，但实际条件远比想象中更为恶劣。
洼地积雪更深，融化的雪水无处排泄，使得地面泥泞不堪，夜晚气温骤降时，便冻成坚硬的冰壳。
分配到的帐篷不仅数量严重不足，而且大多破旧漏风，难以抵挡彻骨的寒冷。
粮草供应被卡伊万的手下刻意克扣和拖延，送来的多是些发霉的粟米和少量的、冻得硬邦邦的劣质肉干，根本不足以支撑五千人的基本消耗。
部落里的民众——那些历经磨难才到达这里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们，不得不挤在狭小、潮湿、冰冷的帐篷里，依靠着随身携带的一点存粮和勇士们冒险外出猎取的少量雪兔、野鼠勉强度日。
呻吟声、孩子的啼哭声、以及人们压抑的抱怨和诅咒声，在营地中低低回荡，一种悲观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珂卡芙行走在营地间，脚下是冰冷的泥泞，耳边是族人的苦难之声，她的心如同被放在慢火上炙烤，痛楚难当。
一位年迈的母亲将最后一点肉糜喂给怀中奄奄一息的孩子，抬头看向珂卡芙时，那浑浊眼中流露出的不是责备，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祈求，这目光比任何指责都更让珂卡芙感到窒息。
她强迫自己挺直脊梁，脸上不能流露出丝毫的软弱和动摇，因为她知道，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她是这支队伍最后的精神支柱。
同时，她也清晰地感觉到，暗处有更多双不属于部落的眼睛，正时刻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尤其是那个叫哈伊姆的将领派来的眼线，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
哈伊姆，卡伊万的重要盟友，一个身材瘦削、眼神阴鸷如秃鹫般的男人。
他从一开始就对珂卡芙的投降表现出极大的怀疑和敌意，多次在卡伊万面前进言，言辞激烈地断定这是冯章和珂卡芙精心策划的苦肉计，目的就是里应外合，瓦解联军。
果然，在部落入驻这片“安置地”的第三天，卡伊万的传令兵就到了，语气生硬地召珂卡芙再次前往王帐。
这一次，帐内的气氛比初次见面时更加凝重和压抑。卡伊万依旧高踞宝座，但脸上没了上次那种戏谑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
哈伊姆就站在卡伊万宝座侧下方不远的地方，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冷意，像是一头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饿狼。
其他分列两旁的将领们，目光也充满了各种意味的打量，怀疑、警惕、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珂卡芙公主，”
卡伊万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在寂静的帐内回荡，“你和你的部落，在这里也住了几日了。我卡伊万待客，自问还算周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一旁的哈伊姆，意思很明显，
“不过，我麾下有些弟兄，对于你们的突然到来，心里总还是有些……不踏实。有些想法，不妨今天当面说清楚。”
哈伊姆立刻上前一步，他的声音尖锐而刻薄，如同冰锥刮过骨膜：
“公主殿下，明人不说暗话。恕我直言，我们草原上虽然也敬重勇士，看重利益，但也讲究个‘情义’二字。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和那冯章，做了不止一日的夫妻吧？同床共枕，并肩作战的情分，难道就这么轻易地一笔勾销了？带着全族老小来投敌？这未免太过儿戏，让人无法信服！”
他阴冷的目光死死锁定珂卡芙，继续发难：
“我听说汉家女子，最重名节，讲究什么‘从一而终’。哪怕你不是汉家女子，但是之前，你已经嫁给冯章，也算是大汉的女人。
所以，在大汉丈夫就算有千般不是，也少有像你这样，公然叛投敌营，还带着全族来的！这让我们如何相信，这不是你和冯章早就商量好的一出苦肉计？
假装不合，投靠过来，骗取我们的信任，然后伺机里应外合，给我们致命一击？！你说是不是？！”
帐内所有的目光瞬间如同聚光灯般聚焦在珂卡芙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力陡增。一些原本持中立态度的将领，听了哈伊姆这番分析，也不禁露出了深思和更加怀疑的神色。
珂卡芙心中早已料到此番刁难，她知道，哈伊姆这一关是决定生死的关键，必须彻底打消卡伊万心中最后的疑虑，否则她和她的部落将死无葬身之地。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而又带着一丝被侮辱的愤懑，直直地迎向哈伊姆那咄咄逼人的视线，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凄楚而冰冷的笑容。
“哈伊姆将军！”
她的声音清晰、有力，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倔强和骄傲，瞬间打破了帐内的沉寂，
“您这番高论，听起来头头是道，但每一字每一句，不仅是在羞辱我珂卡芙个人，更是在践踏我整个部落的尊严和求生之心！”
她不等哈伊姆反驳，声音陡然拔高，情绪变得激动起来，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积压的委屈、愤怒和绝望全部倾泻出来：
“您口口声声夫妻恩情，可曾想过，若那冯章还念及半分夫妻之情、盟友之义，又怎会听信一个外来女子的谗言，就轻易背弃盟约，将我族如驱赶牛羊般逐出哈尔汗？！
您可知他不仅夺走了我们过冬的粮草，更是断绝了我们与汉军的一切联系，任由我的五千子民在冰天雪地中自生自灭？！”
她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语句如同泣血：
“你们在座的各位，很多都是部落首领，请问，若你们的部落遭到如此对待，你们的妻子儿女在严寒中啼饥号寒，你们是会守着那早已荡然无存的‘夫妻恩情’等死，还是会为了给族人寻一条活路，不惜一切代价？！
哈伊姆将军，您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曾亲眼见过老人冻毙于路途？可曾亲耳听过幼儿饿极的哀啼？！这些，都是拜冯章所赐！”
她的话语极具感染力，将部落的悲惨境遇描绘得淋漓尽致。
帐中一些出身部落、本就对卡伊万强势统治心存不满的将领，联想到自身处境，不禁面露戚戚之色，对珂卡芙的话产生了共鸣。
这些情况，卡伊万派出的探子也确实有回报，与珂卡芙所说大致吻合。
哈伊姆却冷哼一声，丝毫不为所动，反而讥讽道：
“苦情戏谁都会演！越是悲惨，越可能是你们为了取信于我们而故意制造的假象！这或许正是你们计策中最逼真的一环！”
“假象？逼真？”
珂卡芙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怒火，她猛地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个物件——那是一枚小巧但做工极其繁复精美的骨雕令牌，上面刻着古老的部落图腾，边缘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显然年代久远且备受珍视。她将令牌高高举起，让帐内所有人都能看清。
“哈伊姆将军！诸位首领！”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是我部族长代代相传的信物，见令牌如见先祖之灵！我珂卡芙今日在此，以我族历代先祖之魂起誓！”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个极其恶毒、在草原部落中具有至高无上约束力的誓言：“若我此次投诚卡伊万大汗，有半分虚假之心，若我怀有任何损害大汗利益、图谋不轨之意，必叫我全族上下，男女老幼，尽数覆灭于此地！我珂卡芙死后，灵魂永世不得回归长生天，受尽风吹雨打，永无安宁！”
这个誓言太过沉重，太过狠绝！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连那些最怀疑的将领也为之动容。
在这个极度信仰神灵和祖先的灵魂世界，发出如此毒誓，几乎是断送了自己和整个部落的轮回之路。
就连卡伊万，深陷的眼窝中那蓝色的瞳孔也骤然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宝座扶手。
但珂卡芙的表演还未结束。她知道，光靠誓言还不够，需要更有力的“投名状”。
她转向帐外，用清晰而坚定的声音高喊道：“抬进来！”
早已等候在外的几名最强壮的部落勇士，应声而入，这次他们抬着的箱子，比上次进献珠宝时更加沉重，箱体本身就用珍贵的木材制成，上面雕刻着古老的符文，散发着神秘而庄重的气息。
箱子在王帐中央被一一打开。
刹那间，珠光宝气再次迸发，但这次的光芒，与上次的世俗财富截然不同！里面盛放的，是部落真正的底蕴和传承！
有完整无瑕、毛发银光流转的千年雪豹皮；有刀鞘镶嵌着鹅卵石大小、湛蓝如深海的神秘宝石，刀身却古朴无华、隐隐有血纹的金刀；
有高达半人、用某种疑似龙骨化石雕琢而成的神秘图腾柱，上面刻满了失传的祷文；
还有大量色泽瑰丽、未经雕琢却自然成形的巨大玛瑙、琥珀、以及一些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奇异矿石……这些，不仅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