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轻敲下巴,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不会不记得我是谁吧?这样的银锁,我也有一块,上面分别刻着我俩的生辰八字,想起来了没?”
“小的时候,咱俩还一块爬树摘枣子来着,你不会都忘了吧?”
距离实在有些近。
林桑后退一步,少年却不依不饶地跟上一步,“这雨可是越下越大,你舍得让我淋雨啊?”
这人真是……
林桑眉心拧起,脑海中杂乱的思绪渐渐捋清。
——难道说,章家从前与顾家有过婚约?
也就是说,他与乐嫦......
林桑侧眸望去。
乐嫦将脑袋埋的很低,下唇被咬至发白,额前发丝被飞入伞下的雨丝打湿,一缕缕贴在鬓边。
再细细观察,会发现她的肩头在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扼制着某种情绪。
“顾三公子,我想你误会了。”
林桑转头,看向他开口道:“这银锁的主人,另有其人。”
在顾景初看来,这又是她的推诿之词。
毕竟一个撒谎精的话,着实没什么可信度。
“行。”顾景初饶有兴致陪她演戏,“那你倒是告诉我,这银锁的主人不是你,又是谁?”
“是......”
背后,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攥住她的皓腕。
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沉默又震耳地乞求:不要说,不要说!
林桑心下了然,叹了口气,“总之,顾公子认错人了。”
她丢下一句话,拉着乐嫦离去。
少年拾起翻在草丛中的雨伞,将其扛在肩头,伞檐飞转,雨滴被四散甩开。
“你说不是,那就不是。”
他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青色背影,唇畔笑意如初升的朝阳,“姓章也好,姓林也罢,总之是你就好。”
雨后山路难行。
马车时走时停,颠簸的厉害。
乐嫦一言不发,双手抱着膝盖缩在角落。
林桑沉默半晌,轻声问道:“他既对你并无加害之心,你又何苦......”
乐嫦颤抖的手指抚上脸颊,即便隔着面纱,凹凸不平的伤疤依旧清晰可触。
“我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又何必与他相认。”
乐嫦心口阵阵揪痛。
明明今日她与林桑同时出现,甚至她穿着一袭白衣,可顾景初却执意认为,林桑才是他幼时定下婚约的未婚妻。
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过她。
可见在他心里,章书瑶就该如林桑这般雪肤乌发,明眸皓睐,美的不可方物。
而她……
面纱遮住的可怖容颜,连自己都不愿多看两眼。
“林桑,我求你,不要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
乐嫦双膝跪在垫子上,握紧她的手,声声泣求,“求你了,千万不要告诉他!”
“你先起来。”
林桑自然知晓她的心结,掏出帕子替她拭泪,“你的身份,说与不说都由你做主,我会替你保密,放心便是。”
一阵马蹄声自车旁掠过。
声音渐远后,又重新折了回来。
顾景初拉停缰绳,一手遮唇,隔着窗幔喊道:“林大夫,我适才淋了些雨,此刻觉得头晕脑胀,想来应是着了风寒,我先一步回万和堂等候林大夫归来。”
意气飞扬的声音在山谷回荡。
说罢,马鞭清脆响起,马蹄声如鼓点般渐行渐远。
乐嫦垂下眼睫,一颗心越来越沉。
林桑则撩起车帘,眺向前方松林密布的山头。
“停车。”
车夫拉停缰绳。
林桑独身一人下车,嘱咐车夫继续回城,她要去山上寻一味药材。
乐嫦有些不放心,隔着车帘握紧她的手,“我和你一块去。”
“为免横生枝节,你先回去。”
林桑朝车夫点头示意,车夫扬起马鞭,马车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林桑事先问过茶坊的王大娘。
王大娘在京中生活了大半辈子,没有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只不过隐晦的表明,需要一味特殊的药材,是一种在有尸首处才会生长的血灵芝,王婆子便想起了这乱葬岗。
指了一条人少的小路给她。
林桑捻着裙摆,踩着湿滑的泥土路上山,再向北走,脚下路愈发难行,枯草足有一膝高。
林桑折了根断木,扒拉开干枯的杂草,一步一步往松林深处走去。
约摸走了一盏茶的时辰,终于找到了王大娘描述的大土坑。
坑中亦是枯草丛生,杂草碎石之间,隐约可见散落各处的森森白骨,以及尚未完全烂透的尸首。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腐尸味。
若是夏季,只怕气味更甚,连十里外的蝇虫都要被引来。
——他就被扔在这样的地方吗?
林桑视线自坑里的每一块白骨上扫过,猜测其中会不会有裴鸿的遗骸。
七年了。
如果他在这,不知能否认出她来?
前方枝叶传出簌簌异响。
与此同时,一支羽箭伴着呼啸声自正前方破空而来。
林桑猛地抬头,闪着寒光的尖刃冲着她眉间疾速飞来。
命悬一线之际,身后一道羽箭扫断颈间半截青丝,将袭来的羽箭横空劈断,残箭如叶,与发丝同时坠落在脚边。
“咚——”
另一支羽箭斜斜插入树干中,尾端翎羽在剧烈的冲击下猛烈震颤。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
林桑甚至来不及反应。
有人要杀她?
顾不得思虑太多,她迅速转身,在树杆后蹲下。
丛林中不知从何处冒出一队身着黑甲的兵将,个个手提长剑,如潮水般自四面八方涌来。
为首的年轻男子骑一匹乌色骏马,手挽银弓,俊颜比天色还要阴沉,狭长的眸底看向她时,有错杂的情绪翻涌。
燕照带着人蜂拥而上,朝着箭射来的方向追去。
徐鹤安翻身利落下马,将她从地上拉起,上下扫她一眼,“你怎么会在这?”
“……我来采药。”
“采药?”
男子眉眼惑人,那双极黑极亮的眸底闪着细碎冷光,“你难道不知,审问犯人,逼供用刑,这些都是我最为拿手的绝技?”
孤身一人至乱葬岗采药?
只怕幽冥判官听了,都会觉得可笑。
林桑抿了抿唇,像只刚从饿狼口中逃出的幼兔,眸底布满惊恐。
“大人……”
她拽住他袖角,声音中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清明前后,正是血灵芝生发之时,而这味药材,只有...有死人的地方才会有,我只是想来碰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