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脑袋埋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没想到……运气这么好,差点就见阎王爷去了。”
徐鹤安暗自叹气,填满胸腔的愤怒倾然消散。
他抬手,动作轻柔将她额前乱发捋至耳后,声音也放缓了些,“这里很危险,若非我来得及时,今日你便要命丧于此。”
林桑抬头,美眸中盛满疑惑,“我一个无足轻重的大夫,是谁想要杀我?”
徐鹤安目光中的探究之意未散。
尽管她说得有理有据,但她敢孤身一人出现在乱葬岗,就绝不是普通女子。
或许,他该重新调查一下她的身世。
至于她的问题,他也无法回答。
他也不知,是何人要杀她。
燕照去而复返,用帕子包起断箭,“总督,这箭上淬了剧毒,见血封喉。”
林桑眼皮一跳。
那支羽箭居中断成两截,箭头幽暗闪着冷泽。
徐鹤安瞥向松林深处,语气骤然变冷,“人可找到了?”
“跑了,看脚印,应当只有一个人。”
燕照将箭包好,递给身后的兵士,看向林桑道:“林大夫你可真是命大,若不是我们今日接了百姓报官,说这西山上有食人肉的妖兽,特意前来抓捕,你今日就要死在这箭下了,林大夫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林桑想了想,摇头道:“应该没有。”
她的布局才刚刚开始,不可能这么早就暴露身份,引来祸事。
那今日这场飞来横祸,又是因何而起?
正想着,徐鹤安将银弓扔给燕照,解开披风披在林桑肩头。
她一路走来,裙摆湿了大半,山风一吹,的确有些发寒。
披风残留着主人的余温,熟悉的松木香将她牢牢裹住。
“山上风大,让燕照先送你回去。”说罢,他又补充道:“以后想要什么药材,就知会燕照一声,他自会帮你找寻。”
林桑颔首,垂眸道:“知道了。”
见她一副乖巧的模样,徐鹤安心生无奈,再说不出什么狠话,抬手揉揉她脑袋,“晚一些我去看你。”
徐鹤安带着兵马继续往密林深处搜寻。
燕照牵着仅剩的一匹马犯了难。
好歹多留一匹马啊,难不成让人家林大夫走着回去?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一点不会怜香惜玉。”
燕照腹诽两句,笑着躬身道:“林大夫您上马,我牵着您走。”
这话不对!
“不是不是……”燕照脸涨得通红,磕磕巴巴解释道:“我意思是……您上马,我牵着马走,不是牵着……”
“有劳燕副使。”林桑没有在意他一时口误,翻身上马。
燕照长长吁出一口气,这破嘴,怎么就不会说人话!
燕照是兵马司指挥副使,品阶不高,但亲自护送她回城,免不了被人非议。
行至城门不远处,林桑便下了马,向燕照致谢后,打算走回万和堂。
顾景初坐在门口台阶上,手拄着下巴早已等候多时,远远见着林桑,匆匆跑下台阶。
“你怎么了,这么狼狈?”
林桑低头,一袭青衣沾了泥水,裙摆被枯枝挂了一道口子——还真是狼狈不堪。
“顾公子怎么在这?”
“等你啊。”顾景初眉眼间含着浅浅笑意,乌黑发尾随着步伐左右轻甩,“我都说了,我不慎染了风寒,等你回来为我诊治。”
为防她不信,他装腔作势地打了几个喷嚏。
“这京中并非只我一个大夫。”林桑脚步微顿,转眼看他,“今日万和堂歇业,概不接诊。”
“那怎么办?”
少年肩膀靠近,一语双关道:“我就喜欢林大夫啊。”
林桑不愿与其多费口舌,嘱咐贾方关门送客,径直上楼换衣裳去了。
今日事发突然,她需要静下来好好想想,究竟是何人要害她。
还是说,一切只是偶然。
她不慎落入了旁人的圈套中?
乐嫦烧好热水,推门进来时,见林桑正坐在桌前发愣,轻声唤道,“林桑,我瞧你衣裳都湿透了,已经备好了热水,你快去泡一泡驱驱寒气。”
倒春寒厉害得很,不容小视。
林桑‘嗯’了一声,又问道:“他可走了?”
提起顾景初,乐嫦眸光微黯。
“走了,说明日再来。”
真当万和堂是酒楼了,还明日再来。
有这么一个人整日缠着,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得想个法子,既不能交代出乐嫦的身世,又能让他对自己敬而远之。
另一头,燕照将林桑送入城后, 回司衙点了卯,又在城中各个铁铺探查一番,天黑之后才来到庆国公府寻徐鹤安。
庆国公府坐落于北昌御街最显赫的位置,步行至宫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朱门两侧的石狮在灯笼映照下格外威严。
这一带皆是王侯府邸,往西不出百步,便是当朝冯太师的宅院。
说来讽刺,与庆国公府后院仅一墙之隔的,是另一座太师府——曾经煊赫一时的裴府。
裴太师被凌迟处死后,举家倾覆,妻儿老小皆死于非命。
这座府邸空了多年,陛下也一直未曾派人将其收整,像被遗忘在这。
燕照每次路过,都能感受到从那斑驳的高墙内透出的森森寒意。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回廊,刚拐至书房,便听见屋内传来妇人温言软语的劝说声。
撩门帘的手停住,燕照识趣地退了两步,先在廊柱处候着。
“渊儿,你如今也老大不小,如你一般年岁的公子早已儿女绕膝,偏你眼界高的没谱,满京之内就没个你能瞧入眼的?”
渊,是徐鹤安的表字。
庆国公夫人冯氏的声音透过雕花窗棂幽幽传来。
燕照耸肩,忍不住幸灾乐祸地抿唇偷笑。
“母亲,我的婚事,没您想的那么简单。”
徐鹤安自书案后绕出,烛火映在他绣着银丝的袖口,泛着冷光。
“陛下与外祖父各怀心思,更有贵妃娘娘从中推波助澜,我的婚事是您做不得主,我更做不得主。”
冯氏长叹一声,扶着黄花梨小几坐下,“道理娘都懂,可陛下尚未下旨,咱们大可抢在前头,将你表妹……”
“听说您今日回太师府了?”
徐鹤安突然打断,指尖轻叩青瓷茶盏,“冯家如今看似烈火烹油,需知登高跌重,隔壁裴家就是前车之鉴。”
“你这孩子。”冯氏嗔怪道:“怎么还咒起你外祖家来了?”
也不知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冷心之人。
不仅对冯家避如蛇蝎,连对她这个亲娘,也总似有着隔阂,不甚亲近。
燕照那样的就很好,快二十的人了,还时常在母亲怀中撒娇。
冯氏只叹自己没福气,生不出个贴心的儿子来。
徐鹤安不知她心思,淡淡提醒,“冯家如今站得太高,且不知收敛锋芒,您还是少与其打交道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