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传来的力道让苏念晚微微蹙眉,但她没有挣扎,只是迎上沈墨衍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吸人魂魄的眼眸。他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可那眼神里的执拗和探究,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直直刺入她的心底。
他问的是哪一句?
是“以后换我来对你好”?
还是“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亦或,两者皆有。
苏念晚的心跳漏了一拍,被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强势和潜藏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所击中。她想起他挡在她身前时决绝的背影,想起他昏迷不醒时自己那灭顶的恐慌。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迷茫,在那一刻都变得清晰无比。
她深吸一口气,反手轻轻回握住他冰凉的手指,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他。她的目光没有闪躲,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
“作数。”她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仿佛立下誓言,“沈墨衍,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作数。”
她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坦诚:“以后,我会对你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所有。”
沈墨衍的瞳孔微微收缩,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但那目光依旧锁着她,像是在审视她话里有几分真心,又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他重伤之下的又一个幻梦。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苏念晚。”他声音低沉,带着伤后的虚弱,却掩不住那属于上位者的命令口吻,“若他日你敢背弃……”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威胁与偏执,已然弥漫在消毒水味儿的空气里。
苏念晚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感到害怕或无奈,反而心里泛起一丝酸涩的甜。这个骄傲又别扭的男人,连索要承诺都带着一股狠劲。
“没有背弃。”她打断他,语气轻柔却笃定,“沈墨衍,是你先不顾性命救了我。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忘。”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说出了更深一层的意思:“而且……我对你好,不仅仅是因为你救了我。”
是因为心疼你笔下的命运,是因为眷恋你笨拙的守护,是因为……不知从何时起,你已在我心里,占据了连我自己都未曾预料的重要位置。
后面这些话,她暂时还不好意思说出口,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已经将心意传递了过去。
沈墨衍是何等敏锐的人,他捕捉到了她眼底那抹不同于感激、也不同于愧疚的柔软情愫。心头那团盘踞已久的、名为“恨意”的坚冰,似乎在以一种无法阻挡的速度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悸动。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再说些什么,胸口却传来一阵闷痛,让他忍不住蹙眉闷哼了一声。
“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苏念晚立刻紧张起来,下意识就想抽手去按呼叫铃。
“无妨。”沈墨衍却重新收紧手指,不让她离开,“死不了。”
他闭了闭眼,适应着那阵疼痛,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些许清明与掌控力。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陌生的环境,眉头皱得更紧:“这是何处?这些……是何物?”他目光扫过滴滴作响的监护仪和手背上的输液针管,带着明显的排斥与审视。
“这里是医院。你受了很重的伤,刚做完手术。这些是帮你监测身体和输液的仪器,是在救你的命。”苏念晚耐心解释,像哄小孩一样,“你别乱动,小心碰到伤口。”
“医院?”沈墨衍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和各种管线,脸色阴沉。想他堂堂东厂督主,权倾朝野,何曾如此脆弱地躺在这样一个古怪的地方,受制于这些“奇技淫巧”?
“本督无需这些……”他下意识想运功调息,却牵动伤口,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内力也滞涩不堪。
“你看你!”苏念晚又急又气,“都伤成这样了还逞强!在这里就要听医生的话,好好治疗,不然伤口感染了会很麻烦的!”
她难得在他面前露出这般带着责备和强势的关切。
沈墨衍看着她因焦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意的眼睛此刻圆睁着,竟有几分……鲜活生动。他到了嘴边的冷硬话语,不知怎地就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别开脸,有些不自然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她的安排。
这细微的妥协,让苏念晚心头一软。她拿起旁边沾湿的棉签,小心翼翼地凑近他干裂的唇瓣:“你先别说话,嘴唇都干了,我帮你润一润。”
冰凉的棉签触碰到唇瓣,带着清水的湿润。沈墨衍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他垂着眼帘,感受着她轻柔小心的动作,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馨香。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感,悄然驱散了梦魇带来的混乱与暴戾。
或许……暂时留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待在这个狠心又心软的“造物主”身边,也并非难以忍受。
至少此刻,她眼里的光,是真真切切,只为他一人而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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