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苏念晚抱着数位板和忐忑的心情,再次踏入了沈墨衍那间极尽奢华的公寓。沈墨衍已经端坐在书房那张宽大的黑檀木书桌后——那是他昨天下午让人紧急送来的,与整个现代风格的公寓格格不入,却无比契合他的气场。
他面前摊开着《浮生劫》最新的剧情大纲和人物关系图,旁边还放着一个精致的紫砂壶,里面泡着他不知从何处弄来的顶级普洱。氤氲的茶香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让苏念晚恍惚间以为穿越回了某个权臣的书房。
“开始吧。”沈墨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用指尖点了点大纲上的一段情节——主角阵营试图通过贿赂一位贪财的吏部官员,获取一份关键名单。
“此处,愚蠢至极。”他开口便是毫不留情的批评。
苏念晚缩了缩脖子,弱弱地辩解:“可是……这个官员设定就是贪财啊,投其所好不对吗?”
“贪财,便直接送钱?”沈墨衍嗤笑一声,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此乃最低级的手段,授人以柄,后患无穷。真正的权术,是让他不得不为你所用,甚至对你感恩戴德。”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此人好财,更惜命,尤爱其幼子。你若能掌握其子在外仗势欺人、失手伤人的把柄,不必你送钱,他自会惶恐不安,主动为你效劳,以求庇护。此为一。”
“其二,他虽贪财,却在官场谨小慎微,因其出身寒微,全靠岳家提携。你若能设法让其岳家知晓他暗中收受他人巨额贿赂,不必你动手,其岳家自会清理门户,他甚至会反求于你,帮你做事以图隐瞒。”
“其三,”沈墨衍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苏念晚,“即便真要送,也绝非直接送上金银。可寻一可靠商人,以极低价格‘转让’一处看似亏损、实则潜力巨大的产业与他,让其自以为捡了便宜,实则产业命脉仍握于你手。此为‘利’中之‘绑’。”
苏念晚听得目瞪口呆,背后沁出一层冷汗。她笔下那些自以为高明的算计,在沈墨衍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面前,简直如同儿戏!这不仅仅是计谋,更是对人性的精准拿捏和利用,环环相扣,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还有这里,”沈墨衍又指向另一处,“派系斗争,并非简单的非黑即白。敌人之敌,可为短暂之友;今日之心腹,亦可能是明日之叛徒。你笔下阵营划分过于分明,不合常理。”
他拿起触控笔,直接在苏念晚的平板屏幕上勾勒起来。他画工竟意外地不错,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个复杂的人物关系网,箭头交错,利益纠缠,忠奸难辨。
“你看,此人明面上是宰相门生,实则早年受过将军恩惠,其妹又嫁入了皇后母族。他的一举一动,牵涉三方利益。你让他单纯为宰相卖命,可能吗?”
苏念晚看着那比她原设复杂数倍的关系图,只觉得头皮发麻,但也仿佛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原来真正的权谋,是如此波谲云诡,深不见底。
“我……我明白了……”她喃喃道,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快烧掉了。
“明白?”沈墨衍挑眉,显然不满意她这模糊的回答,“重新构思这段情节,将方才所言融入其中。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新的方案。”
苏念晚:“!!!” 一个时辰?这简直是魔鬼训练!
但她不敢反驳,只能苦着脸,抱着平板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开始绞尽脑汁地重新构思。
书房里只剩下苏念晚噼里啪啦的打字声和沈墨衍偶尔翻动纸张、品茶的声音。他并没有一直盯着她,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无处不在。
苏念晚几次卡壳,偷偷抬眼看他。他或凝神看资料,或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冷硬完美。她忽然想起,这些精妙而残酷的权术,是他曾经赖以生存、甚至可能亲身经历过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细微的疼,那是对他笔下命运的理解,也是对他这个“人”的复杂感触。
一个时辰后,苏念晚战战兢兢地将重新构思的情节拿给沈墨衍看。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微蹙,指出了几处逻辑不够严谨的地方,语气依旧严厉,但最终,还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尚可,略有长进。”
只是这简单的四个字,竟让苏念晚有种劫后余生般的喜悦,仿佛得到了最严厉导师的认可。
“今日便到此。”沈墨衍合上资料,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记住,权术之本,在于人心。绘其形易,绘其神难。你若想让你笔下世界‘活’过来,便不能只浮于表面。”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进她心里。
苏念晚用力点头,感觉自己上了一堂价值千金的 master class(大师课)。
“那个……谢谢你,沈顾问。”她由衷地说道。
沈墨衍闻言,唇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但很快消失不见。他转身走向餐厅,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理所当然:
“嗯。晚饭做好了?”
苏念晚:“……” 督主大人,您的报酬索取还能更理直气壮一点吗?!
但她还是认命地放下东西,走向那个比她家客厅还大的开放式厨房。
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沈墨衍靠在餐厅的门框上,眼神深沉。教导她,或许不止是为了让她画出更“真实”的故事,更是想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他所来自的那个世界,理解他那身不由己的过往,以及,他是如何一步步成为今日的沈墨衍。
这,或许是他另一种形式的……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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