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在心照不宣的微妙气氛中结束。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发前往本市最大的茶叶批发市场。
市场里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各种茶叶的清香、炭火气,以及讨价还价的喧闹声。这与“浮生若梦”那份宁静雅致截然不同,却别有一番鲜活的生命力。
沈墨衍显然对这样的环境适应良好,甚至隐隐有种如鱼得水之感。他目标明确,步履沉稳,直接走向几家他之前考察过、觉得品质尚可的店铺。
苏念晚跟在他身边,看着他与店主用简洁的语言交流,上手看茶、闻香、甚至捏起一点茶末放入口中细品,那专注而专业的神态,与平日里判若两人。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引导的“异世界来客”,而是在自己擅长领域里游刃有余的行家。
“此批龙井,火工稍过,有焦躁之气,失了清韵。”
“普洱饼压得过于紧实,不利于后期转化。”
“白毫银针,毫香尚可,然采摘时节略晚,鲜爽不足。”
他点评起来一针见血,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权威。几个原本还想糊弄一下的店主,在他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都收敛了心思,老老实实地拿出更好的货色。
苏念晚在一旁看得暗暗咋舌,心里对他的佩服又多了几分。这家伙,简直就是个行走的茶叶检测仪!
在一家主营岩茶的店铺前,沈墨衍驻足的时间格外长。他仔细品鉴了几种不同的岩茶,最后将目光落在一种看起来其貌不扬、条索紧结乌润的茶叶上。
“此茶何名?”他问。
店主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见沈墨衍气度不凡,眼光毒辣,也不敢怠慢,答道:“这是自家茶山产的,没什么大名头,老一辈都叫它‘石髓韵’。”
沈墨衍拈起几根茶叶,置于鼻尖深嗅,又放入白瓷盖碗中,示意店主冲泡。
当热水注入,独特的香气瞬间被激发出来!那是一种极其复杂而霸道的香气,似兰似桂,又带着岩石般的矿物质的冷冽气息,层次丰富,沁人心脾。
沈墨衍闭目细品,良久,才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岩骨花香,韵致深沉。好茶。”
老者闻言,脸上露出遇到知音的欣喜:“小哥是行家!这茶产量极少,工艺也麻烦,是按老祖宗传下来的古法做的,现在年轻人都不爱喝这个了,嫌味道太重。”
“古法难得。”沈墨衍颔首,“此茶,我要了。”
定下了这批“石髓韵”,又补充了一些常规消耗的茶叶,采购任务算是圆满完成。店主老者显然对沈墨衍十分欣赏,结账时还特意多包了一小罐顶级的“石髓韵”作为赠品。
“小哥,以后需要好茶,尽管来找我老陈!”老者热情地说道。
沈墨衍微微颔首致意:“多谢。”
离开茶市,坐进车里。苏念晚看着后座上打包好的茶叶,忍不住感叹:“你今天真是让我大开眼界。那个老陈看起来挺傲气的,都被你折服了。”
沈墨衍启动车子,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是些许经验之谈。”他顿了顿,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你若感兴趣,日后可教你辨识。”
苏念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日后”……他已经在不自觉地规划着他们的“日后”了。
“好啊!”她压下心中的悸动,笑着应道。
回程的路上,阳光正好。车内流淌着轻缓的音乐,气氛不再像来时那般凝滞,反而多了一丝共同完成一件事后的松弛与融洽。
苏念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那个‘石髓韵’,古法制作,是不是特别麻烦?老陈说年轻人都不爱喝了。”
“嗯。”沈墨衍目视前方,“古法耗时而费力,讲究天时地利与匠人之心。此界追求效率与产量,此类茶品式微,亦是常情。”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那是对一种即将失传的、精雕细琢的传统技艺的叹息。
苏念晚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轻声说:“但是,总有人会欣赏的,就像‘浮生若梦’一样。我们可以把这种古法茶,作为店里的特色,甚至……以后有机会,可以把这种制茶技艺记录下来,传播出去?”
沈墨衍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动,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纯粹的、对美好事物即将消逝的不舍,以及想要做点什么的热情。
这种热情,与他内心深处对某些传统价值的坚守,不谋而合。
他沉默了片刻,转回头,低声应道:“可。”
只是一个简单的字,苏念晚却仿佛听到了他心湖深处,冰层碎裂的细微声响。
他们不仅在经营一份事业,似乎也在共同守护着一些即将被时光湮没的、珍贵的东西。
而这种并肩前行的感觉,真好。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驶向他们共同的那个,叫做“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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