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湿地公园果然如传闻中般景色宜人。初秋的阳光不再酷烈,温柔地洒在连绵的芦苇荡上,漾起一片金黄色的波光。曲折的木栈道蜿蜒穿梭其间,空气清新湿润,夹杂着水汽和草木的芬芳。
沈墨衍和苏念晚并肩走在栈道上。他依旧是一身与现代环境有些违和的长衫,但神态却比初来此界时从容了许多,至少不再对周围的花草树木投以审视“是否有毒或埋伏”的锐利目光。
苏念晚心情雀跃,像只出笼的小鸟,时不时指着某个地方让他看:“快看那边,有白鹭!”“哇,这芦苇花好像羽毛啊!”
沈墨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沉静。对他而言,此等景致虽算不得奇绝,但身边之人那鲜活灵动的模样,却比任何风景都更引人注目。他看着她在阳光下微微汗湿的鼻尖和发亮的眼眸,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嗯,尚可。”他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调,但眼神里的柔和却骗不了人。
走到公园深处的湖泊旁,那里有供游客租赁的脚踏船和手划船。苏念晚眼睛一亮,拉着沈墨衍的袖子:“我们去划船吧!”
沈墨衍看着湖面上那些晃晃悠悠的“小舟”,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在他认知里,舟船应是……罢了,入乡随俗。
两人租了一条手划的小木船。沈墨衍率先踏了上去,船身微微晃动,他却稳如磐石,然后回身,向还站在岸上的苏念晚伸出手。
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苏念晚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他微微用力,便将她稳稳地扶上了船。
小船离岸,缓缓滑向湖心。沈墨衍坐在船尾,执起双桨。他划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带着几分生疏的笨拙,与他平日里行云流水的茶艺截然不同。但他学得极快,几下之后,便掌握了发力技巧,小船开始平稳地前行。
苏念晚坐在船头,双手抱着膝盖,看着他认真划船的样子。阳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长衫的衣袖被他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水波荡漾,碎金般的光点在他身上跳跃,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属于东厂督主的凌厉与阴沉,像一个从古画中走出的、清俊儒雅的文人,正在享受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静谧。
她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湖心有一座小小的鸟岛,几只水鸟在岸边悠闲地理着羽毛。沈墨衍将船桨收起,任由小船在湖心微微荡漾。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细微的水声和偶尔的鸟鸣。天光云影倒映在如镜的湖面上,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苏念晚看着对面的人,忽然觉得,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在这样的静谧里,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启齿。
“沈墨衍,”她轻声开口,声音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宁静,“我以前……从来没想过,生活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沈墨衍抬眸看她,目光沉静,等待着她的下文。
“我画下了你的过去,那些……很糟糕的过去。”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我知道,‘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根本弥补不了什么。我一直很害怕,害怕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害怕我们之间,永远都隔着那些……”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沈墨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低垂的眼睫。
“可是,”苏念晚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努力对他露出一个笑容,“我还是很庆幸,你来了。虽然开始得很糟糕,但能像现在这样,和你一起开店,一起吃饭,一起……划船,真的很好。我……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她的表白,没有直接说“我喜欢你”,却字字句句都围绕着“你”和“我们”。
沈墨衍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荡起汹涌的波涛。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睛红红、却努力笑着对他诉说心意的女子,那些盘踞在心底的恨意,在这一刻,奇异地被一种更汹涌的情感压制了下去。
他朝她伸出手。
苏念晚愣了一下,看着他摊开的掌心,迟疑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沈墨衍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带着划桨后微湿的触感,却无比坚定。他将她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小船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倾斜,苏念晚下意识地往前倾身,差点跌入他怀中,慌忙用手撑住船沿,抬起头,便撞入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里。
那里面的情绪翻涌着,不再是月下的克制,而是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以及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过往如烟,纵有千般恨,亦被此刻……”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用一种低沉而郑重的语气说道,“……亦被此刻心意抚平。”
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爱”。但他承认了,她此刻的心意,拥有抚平过往伤痕的力量。
这对沈墨衍而言,已是所能做出的、最接近告白的回应。
苏念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却是喜悦的泪水。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用力点头:“嗯!”
阳光暖融融地照着,湖水温柔地托着小船,微风拂过芦苇,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为他们的心意相通伴奏。
沈墨衍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动作笨拙却无比轻柔。
“莫哭。”他低声道。
苏念晚破涕为笑,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只觉得整个人都像是泡在温暖的泉水里,幸福得快要晕过去。
小船在湖心轻轻打着转,时光仿佛在这一刻为他们驻足。
未来会怎样,那些潜在的威胁和未解的谜团,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他们握着彼此的手,心意相通。
船桨轻摇,漾开圈圈涟漪,也漾开了两人之间,那最后一丝隔阂的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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